她铁灰色的头发紧紧向后梳,她冰冷的面孔(上面有许多深刻的纵向皱纹衬托着两条苍白、狭窄的横向唇线)激动地转向他。
“这究竟是什么,彼得?”
玻格特研究着她指出的那段指令,表情显得越来越茫然。他说:“老天,苏珊,这毫无意义。”
“绝对没有任何意义。它是怎么混进指令去的?”
负责的技师被召了来,他郑重发誓说那不是他做的,这件事不能怪到他头上。经过彻底的检查后,也找不出电脑本身有任何毛病。
“这个正子脑是没救了。”苏珊?凯文若有所思地说,“有太多高级功能被这些无意义的指令抵消,结果使它非常像个婴儿的头脑。”
玻格特现出惊讶的表情,苏珊?凯文立刻换上一副冰冷的态度——任何人对她的话表示或暗示一点点怀疑,她一律会有这样的反应。她说:“我们费尽心血,尽可能使机器人在心智上接近人类。删掉了我们所谓的成人功能后,就心智而言,剩下的自然是个婴孩。你为何显得这么惊讶,彼得?”
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LNE原型看来一点也不了解。它突然一屁股坐下来,开始仔细检视自己的双脚。
玻格特瞪着它说:“真可惜不得不把这小子解体,它可算个杰作。”
“解体?”机器人心理学家强有力地质问。
“当然啦,苏珊。这东西还有什么用?老天啊,要说有什么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没用的物件,那就是无法执行任何工作的机器人了。你不会自欺说这东西能做什么工作吧?”
“不,当然不会。”
“好吧,所以呢?”
苏珊?凯文倔强地说:“我要做进一步的测试。”
玻格特不耐烦地望着她,但随即耸了耸肩。若说跟美国机器人公司中哪个人争论是白费力气的事,那人当然就是苏珊?凯文。机器人是她唯一心爱的事物,而在玻格特看来,她与它们长期相处的结果,似乎使她的人味被剥夺殆尽。想要说服她改变一个决定,如同说服受触发的质子堆别运转同样困难。
“有什么用呢?”他低声说完这句话,又急忙大声说,“等你的测试完成后,你会通知我们吗?”
“我会的。”她说,“走吧,列尼。”
(LNE变成列尼是必然的,玻格特心想。)
苏珊?凯文伸出手来,但那个机器人只是瞪着它。机器人心理学家温柔地抓住机器人的手掌,列尼便身手利落地站起来(至少,它的机械性协调完全正常)。两人手牵手并排走出去,机器人比她高了六十公分。许多双眼睛好奇地目送着两人,直到长廊的尽头。
在苏珊?凯文的实验室中,与她的个人办公室直通的那堵墙上,贴着一张高倍放大的正子脑图解。苏珊?凯文已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专心研究图解的内容。
现在她又在仔细审视它,于蜿蜒曲折的径路中寻找受创的部分。在她的身后,列尼坐在地板上,两腿不时动来动去,嘴里哼着毫无意义的音节。它的声音如此甜美,即使内容毫无意义,也能让人听得心**神驰。
苏珊?凯文转向机器人。“列尼——列尼——”
她耐心地一再唤它,直到列尼终于抬起头来,发出个代表询问的声音。机器人心理学家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喜色,她吸引这个机器人注意所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她说:“举起你的手来,列尼。举——手,举——手。”
她一面说,一面举起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
列尼的眼睛跟随着那个动作,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然后它自己做了一次不成功的尝试,并发出一声优美的“呃——唔”。
“很好,列尼。”苏珊?凯文一本正经地说,“再试试看,举——手。”
她以非常温柔的动作伸出手去,抓住机器人的手掌,将它举起再放下。“举——手,举——手。”
从她的办公室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苏珊?”
凯文紧紧抿起嘴唇,暂停了试验。“什么事,艾弗瑞德?”
研究部主任走进来,望了望墙上的图解,又望了望那个机器人。“还在研究它?”
“是的,我在工作。”
“这个嘛,你该知道,苏珊……”他掏出一根雪茄,定睛凝视一番,仿佛正准备将尾端咬掉。就在这个时候,他望见对方严厉的非难表情。于是他将雪茄收起来,重新开口道:“这个嘛,你也知道,苏珊,LNE型已经开始生产。”
“我听说了。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来配合吗?”
“不——不。话说回来,它既然已经进入量产,而且一切顺利,就代表这个搞坏的样品不值得再研究。它难道不该废弃吗?”
“简单一句话,艾弗瑞德,你不高兴我在浪费这些如此宝贵的时间。放心吧,我的时间没有浪费,我正在研究这个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