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殿内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是东宫的熟面孔。司礼的、掌灯的、捧香盒的、添长明灯的,每一个她都认得。沈昱做太子时的旧人,如今顺理成章接管了整座皇宫。
他已经成为这座宫城的主人。
守到后半夜,沈昱走过来,俯身搀她。
“刚小产完身子虚,先回东宫歇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的宗亲听见。
他需要边境安稳。哪怕他对秦家的兵权磨刀霍霍,也得熬过这段皇位的过渡期。
秦宝宜跪得腿麻,借他的力站起身,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妾想多陪父皇一会儿。”
沈昱的手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父皇最心疼你。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累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仍温润如三月春水。她看着这张看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殿下说得是。”她点点头,话锋一转,“臣妾想与殿下借两个人手。”
沈昱目光微凝。
“做什么?”
“臣妾院子里有些脏东西,须得打扫干净。”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薛晟——他垂首立在殿门阴影里,残掌裹着白布,“就那两个吧。”
周遭的宗亲、大臣虽跪着,耳朵却都竖着。
“薛晟,你带人,随太子妃回东宫。”他果然没拒绝。
秦宝宜屈膝告退。
沈昱扶她时,俯身过来,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压成一线:“别胡闹。”
秦宝宜拍了拍他的手背,浅笑着说:“殿下放心。”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栗。她紧了紧斗篷,脚步不停,一路向东宫行去。
薛晟跟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残掌用白布缠着,裹得厚厚一包,在灯笼光里格外扎眼。
秦宝宜没回头看他。
她走得很快,靴底踏过青石板,笃、笃、笃,像敲更。
东宫已经在望。
住院的灯火熄着,但往前再走一程,畅怀轩的方向亮着光。
秦宝宜脚步一转,直奔那光而去。
薛晟愣了一息,快走几步追上去:“娘娘,畅怀轩是窦侧妃的住处——”
“本宫知道。”
畅怀轩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晃动。
秦宝宜推门进去。
窦氏正坐在灯下,揽着庶长子,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孩子嚼着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眉眼像极了沈昱。
听见门响,窦氏抬起头。
看见秦宝宜的刹那,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搂紧了孩子。但那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她就起身,将孩子护在身后,屈膝行礼:“娘娘万安。”
秦宝宜没看她,先扫了一眼院子。畅怀轩不大,格局雅致,廊下还摆着几盆她叫不出名的花草。往日她来这儿,窦氏总是殷勤迎出来,端茶倒水,柔声细语。
今日不同。
“别看了。”秦宝宜对窦氏说,“殿下忙着应酬宗亲,没空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