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型训练的最后一门考试,是模拟机。四个小时,十二个故障,从发动机火警到客舱失压,从双发失效到风切变改出。每一个故障都像一记重拳,砸过来,再砸过来,不给你喘息的时间。孙一刀坐在右座,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全程没有碰过操纵杆。他只是看着,听着,偶尔在打分表上写几个字。
最后一个故障处置完毕,我摘下耳机,靠在座椅上。后背的制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模拟机的液压支柱缓缓下降,蛋壳恢复水平,窗外的投影屏幕暗了。驾驶舱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明亮的,刺眼的,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孙一刀合上打分表,看着我。沉默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伸出手。“锦晖,恭喜你。A330型别等级,通过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暖,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那是几十年握操纵杆磨出来的。“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飞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A330和A320不一样。320是工具,330是伙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尊重它,它就尊重你。”
“记住了。”
“去吧。国际航线在等你。”
走出模拟机楼的时候,外面是下午。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A330正在起飞,机身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飞机越爬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三个月了。从A320到A330,从窄体到宽体,从国内到国际。三个月,十二门理论考试,六次模拟机考核,无数次熬夜和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
我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她秒回:“真的?!”
“真的。”
“你终于可以飞国际了!”
“嗯。终于。”
“你什么时候飞第一班?”
“下周一。滨海到新加坡。”
“我那天也飞!滨海到东京!”
“那我们在天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你记得冲我挥挥手。”
“我挥手你又看不到。”
“我能感觉到。”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笑。
下周一,滨海到新加坡。我的第一条国际航线。起飞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紧张,是兴奋。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起飞,爬升,巡航,下降,进近,着陆。每一个阶段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部循环播放的电影。苏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云。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我轻轻伸出手,把一缕散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笑了。
第二天早上,滨海国际机场。机组准备室里,我坐在左座,面前是飞行计划。滨海到新加坡,四个半小时,航路经过南中国海,备降场选在吉隆坡和雅加达。机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声音很稳。他看了我的飞行计划,点点头。“不错。第一次飞国际?”
“第一次。”
“紧张?”
“有一点。”
“正常。我第一次飞国际的时候,紧张得连起飞前检查都忘了做。”他笑了,“但你比我强。你至少还记得检查单。”
我笑了笑,没有说其实我也紧张得差点忘了。航前准备、绕机检查、上客、推出、启动发动机、滑行。一切都很顺利。
“滨海塔台,滨海六幺八,准备好,请求起飞。”
“滨海六幺八,可以起飞,跑道一六右,风向二二零,风速五米每秒。”
我推动油门。A330的发动机比A320大了一倍,推力也大了一倍。油门推到底的那一刻,整架飞机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咆哮着冲向前方。窗外的跑道在飞速后退,速度表指针在疯狂跳动。一百节,一百二十节,一百四十节——VR。我轻轻拉杆,机头抬起,主轮离地。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不同。A320起飞的时候,像一只轻盈的鸟,轻轻一蹬就离地了。A330起飞的时候,像一头沉稳的鲸,缓慢但坚定地从水里浮起来。它不轻巧,但它有力。它不敏捷,但它从容。
“正上升率,收起落架。”周机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