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杨暄看到安禄山的笑容倏然收敛。
那张肉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快到只有一直盯著看的人才能捕捉——
笑容消失的那一刻,安禄山的眼神是冷的。
冷得像范阳二月的风雪。
然后他又笑了,重新变回那个憨態可掬的胖子,钻进了八人抬的大轿里。
杨暄收回目光,掀帘上轿。
“回府。”
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囂。杨暄闭上眼,靠在轿壁上,整个人终於卸了力。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花了一整场宴席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註定要死的人。
不是那种“可能会死”的危机感,是“歷史上白纸黑字写著你怎么死的”那种確定性。
身中百矢,乃踣。
这六个字刻在《旧唐书》里,他在图书馆抄过不下十遍。
现在这六个字变成了他的未来。
“除非——”杨暄喃喃,“我能改掉这段歷史。”
轿子在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
两侧是长安城入夜前最后的繁华——胡商叫卖,歌女弹琵琶,酒肆门前悬著大红灯笼。
天宝盛世。
最后的盛世。
杨暄掀开一角轿帘,看著这座恢宏的城市。
一年多以后,安禄山的铁骑就会踏碎这一切。长安陷落,百万人流离。
盛唐的黄金时代,將从此终结。
而现在,所有人还在歌舞昇平。
只有他知道大火將至。
轿子拐入亲仁坊——这是杨家的地盘。
杨国忠与弟弟杨鉴各建宅第,穷极奢侈,半个坊市都是杨家的產业。
杨暄在正门下轿,门房小跑著过来行礼。
“大公子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杨暄的脚步微微一顿。
杨国忠要见他。
他的父亲。
那个一手把杨家推向灭亡的男人。
“知道了。”杨暄整了整衣冠,“我这就去。”
他迈步走进杨府大门。
朱门深深,灯火如昼。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在这盘將要掀翻天下的棋局里,他不能再当一枚等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