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待我如亲子,赐了我好大一匹汗血宝马,还有这葡萄酿。”他摸了摸肚皮,眯著眼看杨暄,“倒是令尊——右相大人,总说我安禄山要反。大郎你说,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他指著自己的胖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在座的人都笑了,气氛看上去其乐融融。
但杨暄注意到,安禄山身后站著两个人,不说话,不喝酒,目光沉沉地扫视著满堂宾客。
那两个人的站姿,是军伍中人才有的——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是安禄山从范阳带来的亲兵。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在满座公卿面前,安禄山身边依然带著杀人的人。
杨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
“安叔父玩笑了。”他举起酒盏,“父亲常在家中说,安叔父是大唐柱石,社稷重臣。来,侄儿敬叔父一杯。”
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安禄山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响。
“好!好!不愧是右相家的大郎,有气度!”
他也仰头干了杯中酒,酒液沿著下巴滚落在锦袍上,他浑不在意。
宴席继续。
但杨暄已经没有心思再听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天宝十三载二月——安禄山入京。
天宝十三载三月——安禄山离京返回范阳,沿途日夜兼程,如丧家之犬,因为他怕杨国忠在后面追杀。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討伐杨国忠”为名,十五万大军南下。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驛。禁军譁变。杨国忠被乱刀砍死,杨贵妃被縊杀於佛堂。
而他,杨暄,在那场兵变中被乱箭射杀。身中百矢,倒地而亡。
他的弟弟杨昢,被叛军俘虏后杀害。
他的弟弟杨晓,逃到汉中被打死。
他的弟弟杨晞,逃到陈仓被追杀。
杨家满门,无一倖免。
杨暄端起新斟的酒,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依然在大笑的安禄山。
他忽然觉得这酒真他妈的苦。
——
宴席散场时已近黄昏。
长安城的晚霞烧得像一场大火,把朱雀大街的琉璃瓦映得通红。
杨暄从酒楼出来,一股凛冽的晚风灌入衣领,他打了个激灵,头脑愈发清醒。
身后跟著四个隨从,皆是杨府家僕,恭恭敬敬地候著。
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已经备好,轿帘半卷。
“大公子,轿备好了。”为首的家僕低声道。
杨暄没有立即上轿。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安禄山正在眾人簇拥下走出来,那庞大的身躯堵了半个门廊。
他大笑著拍著某位官员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