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蘩喘了口气,急急道:“圣人言,杨暄御前狂悖,辱及节帅,惊驾失仪,本该重治。念其受杖已重,不復深究死罪,著削去一切荫补与门资,贬为剑南道姚州下属盐井县县令,即日离京,不得迟延。无詔,不得回长安!”
屋里静了一瞬。
连老郎中都不由得抬起了头。
姚州。
盐井县。
那已不是简单的外放,而是半流放。
路远,山险,瘴癘重,又地接蛮夷,素来是长安官员闻之色变的地方。
把一个刚受完三十廷杖的人扔去那里,和直接要他命,也只差了一层纸。
采蘩说到后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前厅那边……相爷还当场命人擬好了文书,说……说大郎君既已获罪外贬,不敢再耽误郡主,让郡主即刻择日回宗室別邸去……”
“文书呢?”
“已送到外间了。”
采蘩把那封写好的文书递上来。
延和接过,一眼扫过。
字句不多,意思却明白得很。
杨家不要这个儿子了。
也不想再要她这个儿媳。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榻上的杨暄仍在昏睡,脸色烧得有些泛红,像是完全不知道,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圣旨、贬謫、切割、离府这些字眼,已经像刀一样,一件一件落到了他头上。
延和捏著那封文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采蘩都以为她会把它放下,或者像旁人预料的那样,顺势应下,回宗室去。
可延和最后只是把文书轻轻折起,放到案上。
“知道了。”
采蘩忍不住道:“郡主……”
延和看向她。
“去前厅回话。”
“就说相爷的意思,我听见了。”
“但人还没死,礼也还没绝,我暂不会离院。”
“等他醒来,再说。”
采蘩一愣。
再说。
这两个字看似平平,却已经不是顺从。
偏院外,天边已隱约发白。
杨府这一夜的风雨,至此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真正见真章的时候,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