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山风换了三次方向,久到崖下的腥臭味被晨露稀释成若有若无的淡腥。
吕岳开口,声音被风送进玄都耳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死人没有尊严。”
六个字。
玄都的脊背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穿,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
就这么直白地、冷硬地、不留任何余地地砸下来。
死人没有尊严。
死人不需要骨气,不需要自强,不需要“像人一样活著”。
因为他们已经不活著了。
玄都张了张嘴,想反驳。
反驳什么?
用什么反驳?
用那一千二百具尸体反驳吗?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吕岳也没指望他回答。
转过身,面朝玄都的侧脸,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分別,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你的教化之道不是废物,只是用错了时候。”
玄都的眼皮跳了一下。
“乱世里头,先活著再谈別的。我管让他们活,你管教他们怎么活得像个人。各干各的,互不碍事。”
话说得轻巧,条理分明,像是早就想好的措辞。
玄都终於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算计的痕跡,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份坦荡让玄都后背发凉。
他修道万年,见过无数心机深沉之辈,可没有一个人能把算计藏得这么干净。
乾净到你明知道他在算计,却找不到任何证据,甚至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每一句。
“你想让我给你的做法背书。”
玄都直接挑明,声音沙哑。
吕岳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说“你怎么理解都行”。
这个反应比任何辩解都更让玄都无从招架。
你跟一个坦坦荡荡的人讲道理,贏不了。因为他根本不跟你爭,他只摆事实。
事实是——他的人全活著,你的人死了一半。
玄都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