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贾母处,顺着甬道一路往南走,靠近二门有一处小院落,名曰投石斋,便是贾琛近年的住处了。贾琛一路慢慢行来,如有所思。其余人等也不敢轻率言语,静默地跟随。
谁知屋内灯火通明,谈笑声在黑夜里传了老远,早有小丫头迎出来禀报:“姨奶奶来了。”
贾琛连忙快步进了门,见一中年美妇人坐在正位上翘着腿由嬷嬷丫鬟们恭维着说笑,正是他的生母赵姨娘。
“姨娘怎么来了?”贾琛笑着上前问候,又叫丫鬟取姨娘爱吃的点心来。
赵姨娘摆摆手,不理会儿子,只盯着袭人叫:“你过来!”
袭人素知赵姨娘为人,愈加小心恭顺:“姨奶奶。”
赵姨娘将眼一瞪:“琛哥说把你放出去,我就猜必是你恼了他,果然是你那眼儿往天上撇,倒要借琛哥讨宝玉的好!”
贾琛一愣,袭人的心思他自然明白,得了这么一句话,真是冤死了她!
赵姨娘叉腰骂看不起他儿子的丫头:“那位也是你沾得的?你若配沾得那一位,老太太就不把你指来这儿了!你一个奴才倒会对主子挑肥拣瘦,照照镜子你也配!”
今日一场风波,袭人心中本就存着病,挨了这一场骂,又气又臊,只把脸憋得通红。
贾琛忙笑道:“姨娘怎么进来也不问我一句,先把我的丫头排揎一顿,她若有错自然有我担待。她本是为我的好心意,姨娘又是从哪里听了几句颠倒的话,倒伤了她的心。”
赵姨娘哼一声,当娘的用手往他额头上一戳:“你个小皮猴子,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花花肠子我不知道!你说要放她出去,肯定是她恼了你,现在倒在你娘跟前装起好人了!”
贾琛听完就笑了:“恼一时,喜欢一时,也是有的。”
赵姨娘说:“我的儿,她原就是外头来的,这些年在咱们府里不知攒了多少体己钱,我心里都有个数儿!得了这么多金子银子,让她出去是便宜了她!多少家生子都巴望着来伺候你!你周大娘家的外甥女我才见了,又标致又温顺,不比这外头来的贴心?”
“姨娘。”贾琛接过待书手里的茶盏,奉给赵姨娘,委婉道:“我如今也大了,我屋里的事我自己操心就是了。”
赵姨娘和儿子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这个犟儿子是说不通了。她哼哼两声,下意识要竖眉骂人,又不想听琛哥啰嗦她,伸手又往儿子额上一戳:“我是管不了你,自有你老爷管你。”
说完她也不顾贾琛挽留,瞪了袭人一眼就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端起茶灌了半碗,这才蹬蹬蹬地走了。
贾琛追上几步,忙叫待书带着两个小丫头提着灯送姨娘回去,见赵姨娘的身影转过弯儿不见了,才回转院中。
琛哥身边四个大丫头,除了待书袭人,还有茜雪和翠墨两个,这两个都不是生事的姑娘,今夜便退一步,由着袭人上前侍奉琛哥洗漱。
贾琛一一洗漱过了,见袭人忐忑,劝慰她说:“姐姐不必担忧,姨娘只是脾气急些,你听过就罢了。”
袭人忙说:“若连你回护我们的意思都体会不到,我也白伺候你这几年了。”她说完这一句,垂泪道:“我知道小爷是恼了我,你们兄弟齐心,实在不该我多什么嘴,往后我再不如此了。”
琛哥摇头:“姐姐话说的是不错的,只是我不爱听罢了。”
袭人透过泪眼望他,她今日受这般煎熬,已悔恨过无数遍,哪知从琛哥儿口中得了这样一句话。
“所以姐姐认真想想我的话。”贾琛平静道:“此处虽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园。”
在荣国府为奴作婢,受主子们的窝囊气,如何比的及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呢?
袭人浑身一震,听贾琛是依旧要赶她的意思,眼中霎时盈了泪。
“我知道姐姐的心事。这世上从军的人,自然最好是做个将军。”贾琛望着她,慢慢说:“可将军能有几个呢,多少勇士死于城下,身膏草野,谁知这白骨的雄心与壮志?只由人叹一句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