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明眸色复杂,但他仍旧选择尊重小妹的决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着的人,只有陈怀珠一个。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伤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间的那十年,还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还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现状却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两人之间的一切。
恍惚之间,她心头涌上来一阵恨意,却与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骗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汤时的恨不一样。
那时她是恨不能让元承均去死,去给她可能会有的孩子偿命,如今,她却又恨元承均这副样子,恨他从前不将春狩时的真相告诉她;恨他舍命让自己逃出生天;恨他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却还是要握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忘记。
她喉头哽咽,对着双眼紧闭,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仿佛被困在峭壁与悬崖之间,进退两难。
如若他就这么死了,她大约会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来,她又该如何回头两人之间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终只能将头埋进自己怀中,默默垂泪。
到了第二日时,元承均虽然已经能就着勺子喝下去几口药,但高热仍旧未退,人也不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想起军医说,元承均若三日内能醒转,便算是捡回一条命,如今已是两日,还剩最后一天,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也要降下去。
给元承均喂完粳米粥后,陈怀珠靠在床尾静静发呆,忽然听见元承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找回自己的神识,犹豫片刻,还是朝床头挪去。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如若真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她总不能因个人恩怨耽误国家大事。
外敌当前,内里绝不能乱。
然榻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
她看见元承均动了动手指,纠结半晌,还是凑近他,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而后她听见元承均断断续续的气音:“玉、娘……”
陈怀珠浑身一僵,怔怔转头,望向他。
“我,绝不,抛,下……”他这话没说完,又抿住了唇。
陈怀珠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并不是要醒来,只是梦呓罢了。
她撤开手,却没坐回原位。
她实在不知,他既然梦呓中都是她,从前又为何要做进那些伤人的事,说尽那些伤人的话。
她想,她应当是希望元承均醒来的,叫他醒来,最起码她这次一定要问一问,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他这样模棱两可,
又到底是要折磨谁?
到了第三日晌午,元承均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陈怀珠叫来军医,军医看过伤口,又把过脉后,同她道:“只要烧退了,人用了多久便会醒来,算是保住了性命。”
陈怀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似,她终于得到了一瞬的喘息与解脱。
她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敛衣起身,离开了元承均的屋子。
听到他能醒来,她忽然又产生了退却之意,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醒来后的境况。
元承均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咳了好几声,才唤出第一声:“玉娘。”
应答他的是岑茂。
岑茂看见天子终于醒了,立即凑到天子榻前,呈上一杯热水,“陛下,您终于醒了!”
元承均要起身,岑茂也一边叮嘱他小心扯到伤口,一边给他借力。
元承均靠着凭几,润过嗓子后,看见是岑茂,甚是失望:“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朕?”
岑茂当然不敢冒领,“是娘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了陛下三天两夜。”
元承均眉心舒展开来,“她人呢?”
他终于确信,自己的感知没有差错,明明在意识朦胧之时,他隐约听到了玉娘的声音。
所以她这是想起来了?
应当不是吧?她如果想起来,以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只怕恨不能他死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