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江宁织造府后衙的烛火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陈浩然捏着那封来自北方的密信,指尖微微发白。信纸是寻常的澄心堂纸,墨迹却是陈文强亲笔——那是一种混杂了简体字与暗语的独特笔法,旁人即便截获也难解其意。“李卫门下密报,朝中有人拟以织造府亏空为由,掀动大案。速作计较。”二十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陈浩然的太阳穴。他抬起头,窗外的月色正好照在曹府后园那座假山上——三日前,年幼的曹沾还蹲在那山下,听他讲“贾宝玉游太虚幻境”的故事。那孩子睁大的眼睛里,映着满天星斗。陈浩然闭了闭眼。他知道历史的方向。雍正五年,曹頫因骚扰驿站、亏空帑银被革职抄家,江宁织造曹家的百年繁华,雨打风吹去。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历史的车轮碾过时,他这只从三百年后飞来的蝼蚁,该往何处藏身。“老爷。”门外传来小厮福顺的声音,“陈记木行的乐爷派人来了,说有急事。”陈浩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这才沉声道:“进来。”进门的是陈乐天身边的得力伙计阿贵,三十来岁,生得精干,一进门便单膝点地:“陈师爷,乐爷让我传话:江南木材行会明日公议,要定紫檀、红木的新规家,咱们陈记木行被单独约谈。乐爷说,恐怕是鸿门宴。”陈浩然的眉头皱得更紧。阿贵继续道:“还有一事。巧芸姑娘的‘芸音雅舍’那边,这两日突然多了些生面孔打听。有人说是京城来的采买,也有人说是……”他压低了声音,“说是内务府的眼线。”烛火又跳了一下。陈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月色下的曹府静谧安详,可他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滔天巨浪。“告诉乐爷,”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明日的行会,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就认栽。这个时候,银子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阿贵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位素来精明的陈师爷会说出“认栽”二字。陈浩然不等他反应,继续道:“告诉巧芸,从明日起,‘芸音雅舍’闭门谢客。对外就说……就说姑娘身体抱恙,需静养三月。”“三个月?”阿贵倒吸一口凉气,“可雅舍的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那些太太小姐们……”“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陈浩然的声音陡然凌厉,“照我说的传话。还有,让乐爷这几日就把账面上的现银都转成容易带走的细软,田产铺子能出手的尽快出手。记住,是尽快。”阿贵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陈浩然在窗前站了许久。他想起三年前刚穿来这时,父亲陈文强拍着他的肩膀说:“咱家从煤窑里爬出来不容易,往后得步步小心。”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才明白,在这皇权时代的洪流里,一个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他重新坐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父亲大人钧鉴:江南局势骤变,织造府案恐提前发作。儿已嘱乐天兄与巧芸妹收缩生意、转移资产。儿身处曹府,暂不能脱身,然已作万全准备。若事急,儿当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望父亲勿忧。另,北方煤炉生意,宜速与李卫大人门下划清界限,切莫留下把柄。切记,切记。儿浩然百拜。”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信笺折好,装入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封口处用指甲压了一道暗痕——这是陈家约定的暗记,若有人拆过,便知信已泄露。“福顺。”他唤道。小厮推门而入。“这封信,明日一早托人走最快的驿路送往京城。记住,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福顺应了,小心翼翼地将信收进怀中。陈浩然却忽然道:“等等。”他走过去,从福顺怀里重新取出那封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舌舔上信纸一角。“老爷?”福顺惊道。陈浩然没有回答,直到火焰快烧到手指,才将信扔进铜盆,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太冒险了。”他低声自语,“这封信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是铁证。”福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陈浩然摆摆手:“你先下去吧。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福顺退下后,陈浩然重新坐回书案前,闭目沉思。他忽然苦笑了一下。穿越三年,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是来改变历史的,而是来见证历史的。而见证者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知道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二更鼓响时,陈浩然披衣出门。他穿过曹府的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轻轻叩门。“谁?”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我,陈师爷。”,!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七八岁孩童的脸。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正是曹頫的幼子,曹沾——后世叫作曹雪芹的那个人。“陈师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孩子有些惊讶,却还是侧身让他进门。陈浩然走进屋内,看见书案上摊着一本《山海经》,旁边搁着一支狼毫,墨迹未干。“在画画?”他问。曹沾点点头:“画西王母。”陈浩然凑过去看,纸上是一个头戴胜仗、豹尾虎齿的女神形象,线条虽然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神韵。“画得好。”他由衷赞道。曹沾却摇了摇头:“不好。师爷上次讲的那个‘警幻仙子’,我才想画,却总也画不出来。”陈浩然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太多。蝴蝶效应这个词,三百年后的人都知道。可他看着这孩子的眼睛,那些话就像泉水一样,压不住地往外涌。“警幻仙子嘛……”他在书案前坐下,沉吟片刻,“她住在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她的样子,不是画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曹沾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那她能看见我吗?”陈浩然一怔:“为什么这么问?”“因为师爷每次讲她,都像是在讲一个真的人。”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师爷是不是见过她?”陈浩然愣住。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孩子,真的只是七八岁的寻常孩童吗?还是说,那种洞彻世事的天赋,从这么小就已经显露了?“我……”他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两人同时一惊。“沾哥儿睡了吗?”外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是曹頫身边的管事。曹沾看向陈浩然,陈浩然微微摇头,闪身躲到了屏风后面。曹沾这才去开门。管事进门,满头是汗,看见曹沾便道:“哥儿,老爷让您穿好衣裳,去正厅一趟。京城来人了。”“京城?”曹沾茫然道。管事压低声音:“内务府的郎中,连夜来的,说是……说是要查账。”屏风后的陈浩然,心猛地一沉。曹沾跟着管事走了。陈浩然从屏风后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他知道,暴风雨来了。他快步走出院子,贴着墙根往自己住处走。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后背却已冷汗涔涔。忽然,他停住脚步。前方回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布长衫,身形消瘦,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陈浩然屏住呼吸,正要悄悄退后,那人却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柔之气。陈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人却微微一笑,拱手道:“陈师爷?巧了,正要去寻您。”陈浩然定了定神,也拱手回礼:“阁下是?”“在下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和素。”那人语气平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陈浩然脸上刮过,“奉旨清查江宁织造府库银账目,听闻陈师爷在曹府协理账务多时,想请师爷移步,一同核对。”陈浩然脑中飞快转动。他知道这是避不过的。越是推脱,越显得心虚。“不敢当。”他躬身道,“和大人请。”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曹府的庭院。沿途的灯笼都点得通亮,不时有仆役匆匆而过,脸上都带着惊惶之色。正厅里,灯火通明。曹頫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看见陈浩然进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厅中还坐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一个个面色严肃。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有几个账房先生正在满头大汗地翻看。和素走到主位旁,却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浩然。“陈师爷,”他慢条斯理道,“听闻你是京城陈家的二公子,来江南是为帮衬家族生意?”陈浩然躬身道:“正是。”“好。”和素点点头,“那咱们就直说吧。织造府的账目,亏空四十万两。曹大人说是历年接驾、采办贡品所致,可朝廷不认这个。”曹頫的脸色更加惨白。和素继续道:“本官想请问陈师爷,你在曹府协理账务这半年,可曾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浩然身上。陈浩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和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向曹頫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曹沾。那孩子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在等一个答案。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回和大人,”陈浩然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确有异常。”,!曹頫的身子猛地一震。和素的眼睛眯了起来:“哦?说来听听。”陈浩然走向那堆账册,随手翻开一册,指着其中一处道:“这笔三万两的丝绸采购,是雍正三年三月的账,可据在下所知,当年江宁织造府并未采购过这个数目的丝绸。这笔账,应是虚挂。”曹頫霍然站起:“陈浩然!你——”和素抬手制止曹頫,看向陈浩然的眼神却有了变化:“陈师爷好眼力。还有呢?”陈浩然又翻了几页,接连指出四五处疑点。每一处,都是真实的账目漏洞。可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些漏洞的背后,多半是曹頫为了填补亏空、应付宫廷所需而做的假账。他只是就账论账,绝不牵涉曹頫本人,更不提及任何与陈家有关联的往来。和素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师爷果然精通账目。”他慢悠悠道,“只是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师爷既是曹大人请来的幕僚,为何要指认这些?”陈浩然抬起头,直视着和素的眼睛。“和大人奉旨清查,在下身为大清子民,自当知无不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这些账目的背后是何人所为,那不是在下能断的。在下只认账,不认人。”和素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一个只认账不认人。”他转身看向曹頫,“曹大人,你请的好幕僚。”曹頫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浩然垂手而立,脸上没有表情。可他心里明白——从今往后,他与曹府,再无瓜葛。清查持续到后半夜。陈浩然走出正厅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阶前,看着那抹越来越亮的白光,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曹沾。孩子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不说话。陈浩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恨我吗?”他轻声问。曹沾摇了摇头。“那你为什么来?”孩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爷教过我一句话,叫‘身不由己’。”陈浩然怔住。曹沾忽然伸出手,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那是一枚印章,青田石质,上面刻着四个字——“石头有记”。陈浩然猛地抬头,孩子却已经转身跑进了门廊的阴影里。他握紧那枚印章,站起身来。晨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远处,阿贵的身影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陈师爷,乐爷让我告诉您——都安排好了。船在江边等着,随时可以走。”陈浩然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曹府的大门,转身向晨光中走去。身后,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他没有回头。:()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