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府的朱红大门在午后的日光里依然庄重,可陈浩然从门房小厮手中接过那封加盖火漆的快信时,分明看见对方递信的手在微微颤抖。“陈师爷,京城来的,六百里加急。”陈浩然心头一紧。六百里加急,这是军情传递的规格,怎会落到他一个幕僚头上?他快步回到自己位于织造府西跨院的住处,掩上门窗,拆开火漆。信是陈文强亲笔,字迹潦草,可见写得仓促:“吾儿浩然,见字如面。朝中传来消息,李卫门下密报,圣上对江南织造历年亏空已生疑窦,年前曾密令浙江总督李卫暗中查访曹家产业。传闻户部有折子弹劾曹頫‘织造款项亏空甚多,且暗藏御用之物私售’。此案非同小可,恐有雷霆之怒。尔身处险地,务必及早抽身,切勿贪恋文书琐事。父于北方已托人疏通,若事急,可先避入苏州织造李煦旧部处,彼与李卫有旧,或可暂保无虞。切记切记!”陈浩然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历史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雍正五年,曹頫因织造亏空被革职抄家,正是这一年!他穿越前读过的清史稿、红学考证,此刻化作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可问题是,他知道历史走向,却不知道历史会在哪一天降临。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织造府深处曹頫的官署方向。那里传来隐隐的算盘声,是账房在赶制年末的贡品清单。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秋风卷起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父亲的信是预警,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朝中的弹章递到了哪一步,雍正的批复何时下达。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铁盒,那是陈文强为他特制的“通信加密工具”——其实不过是一个刻着简单密码表的铜片,但在这个时代,足以保证家信不被轻易破译。他伏案疾书,用密码将曹家目前的亏空状况、他与曹雪芹(那个如今还叫曹沾的孩子)的接触情况、以及织造府内部的人心浮动,一一译成数字,誊抄在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写完信,他正准备出门寻可靠之人送往北方,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师爷!陈师爷在吗?”是曹府大管家曹福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急。陈浩然迅速将密信收入怀中,整理衣襟,开门迎出:“曹管家何事惊慌?”曹福满头大汗,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织造大人请您即刻去后堂议事,有要事相商。李卫李大人的手下突然到了江宁,此刻正在织造府正堂与大人说话。”李卫的人?陈浩然心头一跳。父亲的信里刚提到李卫暗中查访,他的人就到了?这速度未免太快。他随曹福穿过织造府的层层院落,一路上看见不少丫鬟仆役神色惶惶地交头接耳,见他走过,又立刻噤声。这种诡异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后堂门前,曹頫的贴身长随曹贵迎上来,对曹福摆摆手:“大管家在外面候着,大人只让陈师爷一人进去。”陈浩然推门而入。后堂内光线昏暗,所有窗户都被帘子遮住了。曹頫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面前站着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如鹰。“浩然,你来了。”曹頫的声音沙哑,“这位是浙江总督李大人麾下的杨参将,奉命来江宁公干。杨参将,这位便是我方才提到的陈师爷,从北方来的,精于账目。”杨参将上下打量陈浩然一眼,微微颔首,却不说话。曹頫继续道:“杨参将此来,是要核对近三年织造府的账目,尤其是贡品织造与银两拨付的往来明细。你一直帮着我理账,此事你最清楚。”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核对账目?这分明是查账!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敢问杨参将,是奉朝廷之命例行核查,还是……”“陈师爷不必多问。”杨参将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需将账册备齐,交由本将带回即可。”带回?带回哪里?浙江总督府?还是直接呈送京城?陈浩然看向曹頫,只见这位织造大人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之色,却强撑着道:“杨参将远道而来,先歇息一晚,明日再盘点账册不迟。曹贵,带杨参将去客房安置。”杨参将点点头,随曹贵离去。门一关上,曹頫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中。“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李卫的人亲自登门,这哪里是核对账目,分明是来抄底的。浩然,你可知那账上亏空有多少?二十三万两!历年积攒下来的亏空,连先帝南巡接驾的银子都填进去了,如今拿什么来补?”陈浩然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事已至此,可曾想过上折自陈?”“自陈?”曹頫惨笑,“自陈便是认罪,认罪便是抄家!曹家三代织造,江南半壁的体面,难道要毁在我手里?”,!他忽然抬头看向陈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浩然,你素来机敏,可有法子周旋一二?那杨参将说要查账,总得查几日,咱们能不能在这些日子里筹到些银子,先把最要紧的窟窿堵上?”陈浩然心中叹息。二十三万两,就算把整个陈家煤炉生意的家底全填进去,也不过杯水车薪。更何况,李卫既然派人来,必然是拿到了确凿证据,临时抱佛脚,只会让曹家罪加一等。他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及早抽身。可望着曹頫那副走投无路的神情,他又想起那个孩子,那个还不满十岁、却已显露出惊人灵气的曹沾。如果曹家现在被抄,这孩子的一生将被彻底改写。他会像历史上那样,从锦衣玉食坠入饥寒交迫,在贫困中耗尽才华,留下半部《石头记》后郁郁而终。陈浩然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大人,”他缓缓开口,“筹银两不是办法。二十三万两,就算把江宁城所有当铺都抢了,也凑不够。如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拖?”曹頫一愣。“对,拖。”陈浩然压低声音,“杨参将要查账,大人便让他查。但账册繁多,三日五日查不完,咱们就以‘账册需重新誊录以方便查阅’为由,再拖几日。这几日里,大人可暗中派亲信进京,走怡亲王的路子。怡亲王素来对曹家有所照拂,若他肯在圣上面前说一句话,或可转圜。”曹頫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怡亲王……可王府门深,如何见得着?”“大人可还记得,年前那位从京城来的陈文强陈掌柜?”陈浩然道,“他与我同宗,在京中有些门路,与怡亲王府的采买管事有过往来。若大人信得过,我可写信给家父,请他设法疏通。”这话半真半假。陈文强确实与怡亲王府的采买有过生意往来,但要说能递上话,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此刻曹頫需要希望,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会死死抓住。果然,曹頫眼中重新燃起光:“当真?那太好了!浩然,你速速写信,所需银两,我即刻支取。”陈浩然摇头:“大人,此时切莫动用府中银两。一动,账上就显眼了。家父那边,我先以私交请托,若事成再说。只是……”他顿了顿,郑重道:“大人需答应我一件事。”“你说。”“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大人务必让曹沾母子暂时离开江宁。就说老太太思念孙儿,送去苏州老宅小住。”曹頫愕然:“这……为何?”陈浩然无法解释“因为我知道曹家会被抄,我不想让那个孩子在抄家的惊恐中长大”。他只能道:“大人,沾哥儿是曹家的独苗。若真有个万一,总要为曹家留一脉香火。苏州老宅不在织造府名下,即便有事,也不至于被一锅端。”这话说到了曹頫心坎里。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明日就安排。”从后堂出来,已是黄昏。陈浩然脚步匆匆,却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拐进了织造府东北角的一个小院。那是曹沾母子居住的地方。院子里,一个身穿青布夹袄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陈先生!”曹沾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您怎么来了?我正按您上次教的,画那幅‘牧童遥指杏花村’呢!”陈浩然走过去,低头看地上的画。树枝勾勒的线条虽然稚嫩,却颇有章法,远山近村、牧童牛背,竟有几分水墨意趣。“画得不错。”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就是这个孩子,将来会写出一部让后世无数人痴迷、争论、落泪的书。他会把家族的兴衰、人世的悲欢、爱情的幻灭,统统写进那本书里。而现在,他还只是一个爱画画的孩子,一个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的孩子。“先生,您怎么了?”曹沾察觉到陈浩然的目光有些奇怪,歪着头问。陈浩然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那是一支陈文强从京城托人带来的铅笔,是陈家用现代工艺改良的产物,石墨芯,木杆裹着,在这个时代算是稀罕物。“送你的。”他把铅笔递给曹沾,“用这个画,比树枝顺手。”曹沾接过铅笔,好奇地翻看着。他试着在泥土上划了一道,果然比树枝流畅得多,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先生!这是什么笔?我从未见过。”“叫铅笔。”陈浩然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轻声道,“沾哥儿,过几日你要去苏州老宅小住,可知道?”曹沾点头:“母亲方才说了,说是老太太想我。”“去了之后,多陪陪老太太,少出门。”陈浩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把这支笔带上,多画些苏州的风景。将来……将来长大了,兴许有用。”曹沾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陈浩然的衣袖:“先生,您会去苏州看我吗?”,!陈浩然低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曹沾的母亲李氏。她看见陈浩然,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陈师爷来了。”陈浩然还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出小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织造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夜风中摇曳不定。陈浩然站在回廊下,望着那些昏黄的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改变历史,还是在徒劳挣扎。让曹沾提前离开江宁,或许能让这个孩子躲过抄家时的惊恐,但能躲得过曹家败落后的贫寒吗?能让那个未来的曹雪芹,写出不一样的《石头记》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回到住处后,他点燃油灯,展开信纸,给父亲写信。他用密码写道:“父信收悉,儿已知事急。杨参将已至织造府,查账在即。儿正设法拖延,并劝曹家将幼子送往苏州。请父亲速与李卫门下联络,探听圣意究竟几何。若实在不可为,儿当寻机撤离,但求保全曹家血脉一二。另,江南生意,请二叔与妹妹暂缓扩张,静观其变。儿浩然百拜。”写完信,他封好火漆,唤来一个信得过的杂役,吩咐他连夜送往京城陈记煤铺。杂役走后,陈浩然熄了灯,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的夜空。今夜无月,星子稀疏。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是马蹄声、人喊声。陈浩然霍然起身,推开窗——织造府大门方向,火把通明,人影憧憧。他心头一沉。这么快?他来不及多想,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推门而出。刚走出几步,就见曹福跌跌撞撞跑来,脸上涕泪横流:“陈师爷!不好了!杨参将方才带人封了府库,说……说搜出了御用之物私售的账本!织造大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陈浩然攥紧包袱,望向东北角那个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寂静。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被连夜送走。他只知道,历史的大潮,终于在这一刻,汹涌而至。而他,一个穿越三百年的灵魂,正站在潮头,进退失据。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官兵在搜查各院。陈浩然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黑暗之中。身后,江宁织造府的朱红大门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缓缓吞噬着什么。:()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