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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江南夜雨故人来(第1页)

雨是酉时末刻落下来的。起初只是几点疏星似的雨滴,打在江宁织造府后衙的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珠子。不过盏茶工夫,那雨声便密了,成了千丝万缕的银线,从天井上方直坠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陈浩然立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起了皱。信是申时送到的,从城北估衣廊那边辗转递来,送信的是个卖糖人的老汉,说是有人花了十文钱托他捎带,连是谁都没看清楚。信封上没署名,只压了一道朱红的火漆——那是他们陈家人约定的暗号,火漆里封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若是中途被人拆开,铜丝便会断裂。信很简短,只有两行字:“京中风紧,曹府案已有御使上折。速清手尾,勿留只字。”落款是一片指甲盖大的墨迹,但陈浩然认得,那是父亲陈文强的笔意——横画收尾时微微上挑的钩子,是从前在煤窑账房打算盘养成的习惯,几十年都改不掉。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其实早有预兆。三月里,苏州织造李煦被抄家的消息传到江宁时,曹頫在花厅里坐了一下午,茶凉了都没叫人续。四月,内务府来人核查历年织造款项,虽然明面上说是“例行查验”,但那些人的眼睛却像钩子似的,连陈年旧账本里的蛀虫洞都要翻出来看三遍。五月,曹頫的姨表兄、江宁知府赵弘恩突然称病不出,衙门里的公文都堆了三尺高,愣是没人敢往曹家送帖子。陈浩然是五月十七那天,在曹頫的书房里看到了那本《石头记》的手稿。不对,那时候还不叫《石头记》,只是厚厚一摞宣纸,毛边都没裁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陈浩然是进去送茶水的,瞥见曹頫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手边摊开的纸上只有八个字:“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那一瞬间,陈浩然的后脊梁像是被人灌了一瓢冰水。他当然知道这八个字出自哪里。往后三百年,但凡读过中学的人,都能背出那段《好了歌注》。可此刻,这八个字就这么水灵灵地躺在雍正六年的宣纸上,墨迹还没干透,烛火映着,能看见笔锋转折处的毛刺。曹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得像腊月的粥。“你也认得这几个字?”陈浩然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奴才是粗人,字认得奴才,奴才不认得字。”曹頫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认得也好。认得多了,心里头就搁不下别的东西了。”那天夜里,陈浩然失眠了。他躺在后衙西厢房的小床上,听着外头更夫敲过三更、四更,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他不是没想过曹家会出事,历史上曹頫确实被抄过家,曹雪芹也确实因此坠入了困顿。可当那些字真的出现在眼前,当那些铅字印刷的教科书里的内容变成了活生生的墨迹,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那不是对曹家的恐惧,而是对历史的恐惧。历史就像一条河,你以为你在岸上看着,其实你早就被卷进了水里。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可你连那八个字都挡不住。雨越下越大了。陈浩然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那两行字一点点卷曲、焦黑、化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散,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转身吹灭了烛火。黑暗里,雨声越发清晰,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股股水柱,砸在天井的石板上。他摸黑穿上油衣,系紧帽带,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青布包袱——包袱里是三本账册的抄本、两份曹頫亲笔写的书信,还有一张手绘的织造府舆图。这些东西,他已经藏了一个月,原本是想等风声过去再处理的,但现在看来,一刻都不能等了。门“吱呀”一声打开,雨点子立刻扑了进来,打得他睁不开眼。后衙的夹道没有灯,只有远处正院那边隐隐透出一点光亮。陈浩然贴着墙根走,脚下全是积水,鞋子早就湿透了,每一步都踩得“噗嗤噗嗤”响。他要去的地方是后花园的假山——假山里有个洞,是前朝造园时留下的排水口,后来废弃不用,洞口被藤萝遮得严严实实,连曹家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他三个月前偶然发现的,那时候他还想着,万一哪天曹家出事,这里或许能派上用场。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雨幕里,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街道尽头,有一盏灯笼。那灯笼就悬在雨里,火光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灯笼下站着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的手——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修长白皙,像是一辈子没干过粗活的手。陈浩然攥紧了包袱。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在自己脸上。,!是曹頫。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流下来,在曹頫的脸前形成一道水帘,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站在三步开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然,看着他怀里的青布包袱。沉默。只有雨声。良久,曹頫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你要走?”陈浩然没有回答。曹頫又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更近了,照见陈浩然脸上的雨水,也照见他眼里的神色。“你不用走。”曹頫说,“你只是个账房,查不到你头上。”陈浩然忽然笑了一下,雨水顺着嘴角流进去,咸的,涩的。“大人,”他说,“您信吗?”曹頫愣住了。陈浩然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忽然想起了那八个字——“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他想起三百年后,那些捧着《红楼梦》的人,会在曹頫的名字下面加一条注释:雍正六年,因亏空罢免,家产籍没。可此刻,这个将被历史记住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提着灯笼,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狗。“大人,”陈浩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您保重。”他侧过身,从曹頫身边走过。走了三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曹頫的声音:“那孩子……你见过了?”陈浩然停下脚步。曹頫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灯笼的光在雨里抖得像一片落叶。“他叫曹沾,字梦阮。今年八岁。”曹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别人家的事,“他喜欢画画,喜欢听故事,喜欢趴在书房门口看我写东西。他说,长大以后,要写一本比《西厢记》还好看的书。”雨声如瀑。陈浩然的眼眶忽然热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大人……”“你走吧。”曹頫打断了他,抬起手,像是要挥别,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垂了下去,“走远些,别再回来了。”灯笼在雨里晃了晃,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陈浩然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冷得刺骨。他张了张嘴,想喊住曹頫,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曹頫了。假山的洞口很小,要弯腰才能钻进去。陈浩然把包袱塞进最深处,又搬了几块石头堵在外面,这才退出来,蹲在洞口喘气。雨水顺着假山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小溪,溪水里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打着旋儿往低处流去。他忽然想起巧芸。上个月,巧芸托人带来一封信,说她正在扬州采风,要把《茉莉花》的曲谱改编成筝曲,还说等秋天的时候,要请他去“芸音雅舍”听她弹新曲子。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末尾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茉莉花。他把那封信烧了,和今天这封一起。他又想起乐天。乐天在苏州的紫檀生意刚刚站稳脚跟,上个月来信说,有个盐商愿意出三千两银子,买一块整板的紫檀木做画案。乐天没卖,他说那块木头留着,等以后陈家在江南有了自己的宅子,就给巧芸做嫁妆。乐天不知道,曹家出事之后,盐商那边会不会也跟着翻脸。他更想起父亲。父亲的信永远是那么简短,那么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两行字底下。可他知道,父亲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煤炉生意得罪了传统炭商,衙门里的官司还没打完,李卫那边虽然递了话,但谁也不敢说一定能保住。一家人,分在三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可他忽然觉得,他们很近。雨渐渐小了。陈浩然从假山后头绕出来,看见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他回到西厢房,换下湿透的衣服,把油衣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然后他坐下来,就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晨光,开始研墨。墨研得很慢,一圈一圈的。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儿已无恙。”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曹府案发在即,儿将择机离宁。所嘱之事,均已办妥。勿念。”他把信折好,封进火漆,铜丝压得严严实实。天亮之后,他会去找城北估衣廊那个卖糖人的老汉,把信寄出去。然后,他就等着。等着那道从北京来的公文,等着那一队从内务府来的兵丁,等着那个他早就知道、却始终无法改变的历史节点,轰然降临。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缕金光,照在天井的积水里,亮晃晃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陈浩然站起身,推开窗,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那个八岁的孩子。曹沾,字梦阮。三百年后,世人会叫他曹雪芹。,!而此刻,他应该刚刚睡醒,正趴在床头,等着奶娘来给他穿衣服。他不知道今天会下雨,不知道昨夜的雨里有两个人为了他的一句话红了眼眶,更不知道,在他漫长而坎坷的一生里,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雨夜。陈浩然望着东方的天际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如果有朝一日,那孩子真的写出了一本比《西厢记》还好看的书,那他会不会在书里,写到一个雨夜,写到一个仓皇逃走的账房先生?应该不会。他不会出现在《红楼梦》里。因为他只是历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可这粒尘埃,在这个雨夜里,曾经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湿了眼眶。远处传来鸡鸣。江宁府城醒了。陈浩然关上窗,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推开门,走进这个即将翻天覆地的人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后衙的那一刻,曹頫的书房里,那个八岁的孩子正踮着脚,趴在书案边,看着案上摊开的宣纸。宣纸上只有八个字:“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孩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抓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歪歪扭扭地添了一行:“也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也有好人。”墨迹洇开,和那八个字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写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着这一大一小的字迹,暖融融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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