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腊月十九。戌时三刻。江宁织造府后衙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早了大半个时辰。陈浩然坐在偏院的值房里,手里的毛笔已经许久没有落下。窗子外头,有人在雪地里走动,脚步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这样的脚步声,这半个月来他听惯了——不是一拨人,至少三拨,轮换着守在织造府四周。都是李卫的人。他把笔搁下,起身将窗推开一道缝。冷气刀子似的钻进来,后院的腊梅枝子压满了雪,黑黢黢的树影底下,果然站着两个人。穿着便衣,腰间却别着腰牌,在雪光里泛着惨淡的白。门被轻轻叩响。“陈师爷。”是曹頫身边老管家曹福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老爷请您过去。”陈浩然心头一紧。这几日曹頫谁都不见,连江宁知府递进来的帖子都原封退了回去。这时候叫他——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袍,边穿边往外走。雪越下越大了。曹頫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抱厦,平日里这个时辰灯火通明,往来会事的管家、清客络绎不绝。今晚却只有西次间透出一点光,暗得像萤火。陈浩然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曹頫坐在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还有一沓厚厚的账本。他穿着家常的半旧绸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绾着,比三个月前陈浩然初见时,老了不止十岁。“浩然来了。”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空洞,“坐。”陈浩然依言在炕边坐下。曹頫不说话,只把酒斟满,推到他面前。“老爷……”“先喝酒。”曹頫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陈浩然只好喝了。酒是绍兴黄,温得刚好,入喉却像火。曹頫又给他斟满,这才开口:“你来我府上,多久了?”“回老爷,到腊月廿三,整五个月。”“五个月……”曹頫望着烛火出神,“你觉得我这织造府,如何?”陈浩然斟酌着字句:“百年府邸,气象森严。”曹頫笑了,这回带着点苦涩:“你学乖了,不说实话。”他拍了拍那沓账本,“可这府里,也就你还肯跟我说几句实话。”他把账本推到陈浩然面前。“你看看。”陈浩然翻开,只看了几页,手心就开始冒汗。这是内务府今年核销的账目副本——明面上是织造府的进项支出,暗里却有十几笔款项对不上。有的是织造府应缴内务府的银两被挪去“孝敬”了哪位王爷,有的是采办丝绸的货款被记成了“贡品损耗”,还有几笔大额支出,用途栏只写着“别用”二字。他抬头看向曹頫。“看出来了?”曹頫又喝了一杯,“这是内务府今天派人送来的。李卫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都在这里头了。”陈浩然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曹家会出事,知道《红楼梦》里写的“树倒猢狲散”是真的,可当这些数字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受到了那股历史的重量——不是纸上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是眼前这个满脸疲惫的老人。“老爷打算怎么办?”曹頫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烛火出神。过了许久,才说:“我给皇上上了请安折子,附了一份辩书。快马递出去了,估摸着,初五前后能有回音。”陈浩然心头一跳。雍正朝的请安折子,从来不只是请安。曹頫这是在赌——赌皇上念旧,赌织造府这几十年的功劳苦劳,能让这件事轻轻落下。可他知道结局。“老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若是有个万一……”“没有万一。”曹頫打断他,端起酒杯,手却在抖,“康熙四十二年,先帝南巡,我父亲接驾,住在织造府里整整七天。那时候我才八岁,先帝摸着我的头,问我读了什么书,可会背《千字文》……”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陈浩然静静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这个老人,在用回忆给自己壮胆。直到二更梆子响,曹頫才放他离开。临走时,老人忽然叫住他:“浩然,明日你把手头的账目归拢归拢,该烧的烧了。”陈浩然脚步一顿。“老爷……”“去吧。”曹頫摆摆手,不再看他。雪还在下。陈浩然踩着积雪往回走,路过东跨院时,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是读书声,童声稚嫩,在背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是曹沾。那孩子住在东跨院的后罩房里,跟着西席念书。陈浩然隔着院墙听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东跨院的门。西席先生已经歇了,只有曹沾的房间还亮着灯。陈浩然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清脆的声音:“谁呀?”“我,账房的陈师爷。”门开了。曹沾穿着小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本《千字文》。他刚过七岁生日,眉眼生得极清秀,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师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陈浩然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怎么还不睡?”“背书呢。先生说,明儿要检查,背不出来要打手板。”曹沾晃了晃手里的书,忽然想到什么,“陈师爷,您会讲故事吗?”陈浩然愣住了。“我娘病了,这几天不能给我讲故事。先生讲的那些,都是之乎者也,没意思。”曹沾眼巴巴地看着他,“您给我讲一个呗,就讲一个。”陈浩然望着这张稚嫩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孩子,他以后会写出《红楼梦》,会写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可现在,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想要听一个睡前故事。“好。”他在门槛上坐下,把曹沾揽到身边,“我给你讲一个……讲一个石头的故事。”“石头的故事?”“嗯。说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块石头。那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女娲娘娘补天的时候炼出来的……”曹沾听得入神,眼睛越睁越大。陈浩然讲着讲着,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给曹雪芹讲《红楼梦》的故事,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故事讲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陈浩然猛地站起来,把曹沾护在身后。院门被推开,十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冷峻,腰间挎着刀。他扫了一眼院中,目光落在陈浩然身上。“你是何人?”“织造府账房师爷,陈浩然。”那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陈浩然?京城陈文强之子?”陈浩然心头一凛:“正是。敢问大人是……”“两江总督衙门,经理司经理,周鼎。”那人一拱手,“奉李大人之命,封查织造府。陈师爷,得罪了。”他身后的人已经涌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曹沾吓得缩在陈浩然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大人,”陈浩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织造府还未有旨意,就这么封查,是不是……”“旨意?”周鼎冷笑一声,“陈师爷,你以为李卫李大人在江宁这三个月,是在做什么?织造府的亏空,内务府已经查实了。皇上的旨意,估摸着初五前就到。李大人只是先办一步。”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陈师爷,”周鼎忽然压低声音,“李大人有话:陈师爷若是愿意,明日可去总督衙门,有些账目,还需师爷帮着理清。若是陈师爷不愿意……”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是给陈文强的面子,也是给陈浩然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陈浩然低头看了看曹沾。那孩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恐惧。“大人,容我安置一下这孩子。”周鼎点点头,挥手让身后的人退开几步。陈浩然蹲下身子,握住曹沾的肩膀:“沾儿,别怕。陈师爷出去一趟,你乖乖跟着曹爷爷,好不好?”“陈师爷,你要去哪儿?”曹沾的声音带着哭腔。“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陈浩然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支钢笔——那是他穿越时带过来的,一直贴身收着。他把钢笔塞进曹沾手里,“这个给你,以后……以后用它写字。”曹沾低头看着这支从没见过的东西,眼泪啪嗒掉在笔杆上。陈浩然站起身,跟着周鼎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沾还站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影,攥着那支钢笔,望着他。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刚才那个石头故事,他还没讲完。总督衙门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极旺。陈浩然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茶、一盘点心。周鼎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沓纸,是陈浩然方才写的——关于织造府账目的说明。“陈师爷,”周鼎放下纸,“你的账,做得干净。织造府那几笔烂账,跟你都没关系。”陈浩然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过,”周鼎话锋一转,“有些事,还望陈师爷如实相告。”“大人请讲。”“曹頫这几个月,可曾托你往外送过什么东西?信,或者银两?”陈浩然心头一跳。他想起了曹頫书房里的那沓账本,想起了那句“该烧的烧了”。还有那封请安折子——那是曹頫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证据。“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周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陈师爷,令尊陈文强,跟李卫李大人的门下周桐,是旧识吧?”陈浩然心里一动。父亲在信里提过,周桐是李卫手下得力的幕僚,帮着疏通了不少关系。这是父亲为他铺的路,也是陈家为今天埋的伏笔。“正是。”“周桐托人带话给李大人,说陈师爷是个明白人。”周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李大人说了,织造府的案子,牵连不到陈师爷。只是……”,!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是今早在曹頫书房里搜出来的。是曹頫写给皇上的请安折子的底稿,陈师爷看看吧。”陈浩然接过信,只看了几行,手心就开始冒汗。信里,曹頫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挪用的银两,那些见不得光的“别用”,他一个人扛了下来。他只求皇上念在先帝份上,不要牵连家人,不要让“织造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墨迹比别处淡些,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停了许久:“臣幼子沾,年方七岁,性聪慧,颇好读书。臣罪该万死,唯愿皇上开恩,使此子得存一命,他日若能为朝廷效力,臣虽九泉之下,亦感恩不尽。”陈浩然的手在发抖。“陈师爷,”周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大人说了,这封信,不打算呈上去。”陈浩然猛地抬头。“织造府的案子,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这封信若是到了皇上手里,会是什么后果,陈师爷应当明白。”周鼎叹了口气,“曹家的事,就到曹頫为止。这是李大人能给曹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陈浩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明日一早,陈师爷可以回织造府,收拾自己的东西。”周鼎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孩子——曹沾,李大人吩咐了,让他跟着他母亲,不必入狱。这是看在陈师爷的面子上。”门关上了。陈浩然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炭火烧得噼啪响,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四更天了。他忽然想起那支钢笔。他把它给了曹沾,一个七岁的孩子,攥着来自三百年后的东西,站在雪地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织造府东跨院的后罩房里,那孩子正趴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用那支钢笔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是陈浩然没讲完的那个故事的开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剩了一块石头没用,丢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京城来的驿马,踏着腊月的冰雪,昼夜不停地向南奔驰。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道明黄的谕旨,封皮上赫然写着——“江宁织造曹頫,即行革职查办。钦此。”:()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