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学的。”“怎么学?”“灰色渠道,”格里高利一脸正经地说,“反正什么都有……这种事情,小孩子就不要乱问了,保持一点神秘感。”普拉秋斯决定不再追问,脚下能看见混浊的水和水中隐约的杂物,一把椅子、一个木桶、一个被水泡烂的毛绒玩具。安最后上来。她把鸭子从头上取下来了,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踩上平台,确认安全之后,才站直了身体。“我们打算往哪边走?”格里高利问,说完苍蝇似的搓了搓手,“有点激动……虽然不知道来干嘛。”“那艘大船,”安指了指那个倾斜的庞然大物,“先去那里,有接应的人。”“早说不就好了!”普拉秋斯才反应过来。格里高利先走一步,一边嘴里还嚷嚷着原来有人接应啊。他们在水面上走着。脚下的硬化区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扩展,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前方铺设道路。普拉秋斯注意到,他们走过的路径上,水面几秒钟之后会恢复原状,连一点痕迹都不留。看来这个法咒的精密程度远超平时他这个朋友表现出来的能力。普拉秋斯忍不住看了格里高利一眼,后者正吹着口哨,步伐轻快,像出来春游的学生。他们走到海盗船旁边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东西有多大。它是一艘仿古的西班牙大帆船造型,船体有二十米长,船头是一个张着嘴的龙,或者某种长着翅膀的大黑蜥蜴的雕像,嘴里原本应该有一根喷水的管子,但现在只剩个黑洞洞的缺口。船身以三十度的角度倾斜着,船尾高高翘起,船头浸在水里。船体的侧面有一个入口,应该是原本游客上下船的地方。现在那个入口被一块木板卡住了,木板横在门框上,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狭窄通道。“进去看看,”安说,“里面应该有个控制室,可以俯瞰整个园区。”格里高利先爬了上去。他身手意外地矫健,这个平时爬三层楼都喘的人,现在像只猴子一样三两下就翻过了那块木板,消失在船体的黑暗中。“安全!”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音。普拉秋斯抿着唇,手撑着帮安爬了上去,然后自己跟上。他翻过木板的时候,手按在木板的边缘,感觉到木板表面有一种粗糙的、不规则的纹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抓痕。有许多很深的平行的沟槽,像有什么东西用爪子在上面反复刮擦过。有些沟槽里还嵌着细小的深色纤维,像是毛发,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绒毛。但他自然不可能停下来,翻了过去,落进船体内部。船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孤独,原本应该是游客座位的区域现在是一个空旷的倾斜的空间,地面是金属板,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淤泥。头顶是裸露的钢架和锈蚀的管道,有几处破洞,阳光从破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格里高利站在前面三米处,手里举着手电筒,照着前方。“按我的经验……控制室应该在船尾的方向,”他说,“往上走!”他们沿着倾斜的甲板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就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回应他们。普拉秋斯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适应这种昏暗的光线。安停下来了。“怎么了?”普拉秋斯差点撞上,连忙问。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方。普拉秋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就是海盗船的控制室入口。那是一个方形的门洞,门框上的漆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下面的铁锈。门洞的上面有一个褪了色的标志,写着“止步”两个大字。但在门洞的前面……确切地说,是在门洞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块木板。那块木板横在那里,一头搭在地面上,另一头卡在门框的下沿,正好封住了入口的下半部分。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老鼠。不是几只,不是十几只,而是几百只。它们挤在一起,蹲在那块感觉随时会断裂的木板上,身体紧紧挨着,像是一层会呼吸的地毯。它们的毛色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病菌肆虐的灰褐色,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它们没有动,没有跑,没有叫,甚至连头都没有转。它们蹲在那里……几百只老鼠,几百双暗红色的眼睛。普拉秋斯咽了咽唾沫,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怕老鼠。在这种环境下,任何正常的生物反应,比如恐惧、厌恶、恶心,都显得太奢侈了。让他停下来的,是这些老鼠的状态。它们太安静了。老鼠不是安静的动物。老鼠会在你靠近的时候逃跑,会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尖叫,会在恐惧的时候四处乱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这些老鼠什么都没有做。它们蹲在那里,挤在一起,看着他们。或者说,像在等什么东西……像是在等某个时刻。安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很轻,但鞋底在金属板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个信号。几百只老鼠同时转过头,但不是看向声音的来源,而是看向同一个方向。船体的深处。控制室更里面的某个地方。然后它们开始动了。不是逃跑,是让路。它们从木板上涌下来,像潮水一样,这个词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老鼠们向两边分开,在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正好能让一人过去。通道的尽头是控制室的门洞,里面一片漆黑。看着眼前这条由老鼠的身体围成的通道,普拉秋斯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仪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这些老鼠的动作,那种精密有序的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移动让他想起了一些古老的仪式。“来接我们的……总不可能是老鼠吧……”格里高利收起了手电筒,向后朝着安的方向尬笑一声。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靴子上的刺刀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普拉秋斯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慢,那是战斗前的呼吸节奏……安缓缓走到最前面,她的怀里还抱着小鸭子,那只明黄色的鸭子,在这个充斥着腐烂气息的空间里,它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合时宜的符号,太违和了。她看着那条通道沉默了很久。女孩迈出了第一步。“还是别……”普拉秋斯开口。“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个挤满了几百只老鼠的废弃海盗船里。她走了进去。老鼠们没有动。它们蹲在两旁,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排微小的灯笼,普拉秋斯跟在安身后,格里高利负责断后。三人排成一列,走进了那条由活物围成的通道里。走过那些老鼠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的体温。那种温热的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贴在脸上、手上、脖子上……能听见它们细碎的呼吸声,几百个微小的肺在同时收缩和扩张!老鼠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那个嗡鸣的节奏很奇怪。三连音,然后四连音。跟安手指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孩的背影。她还在往前走,步伐稳定,没有犹豫。她的头发在黑暗中像是一面旗帜,或者说像是一个信号。她听不见这个声音吗?还是她能听见,但她知道这是什么?他们到达了控制室的门洞。安跨过那块已经空了的木板,老鼠从上面撤走了,他们顺利走进了控制室。控制室很小,几平方米的空间,里面有一张生锈的操作台,几把翻倒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窗户上是布满裂纹的有机玻璃板,正对着摩天轮的方向。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摩天轮……还在转?它不应该在转。因为这是一个荒废很久的游乐园,没有电力,没有维护,没人在操作,甚至不久前,还刚被海水淹过,但它在转。缓慢地,像一个巨大的钟表的指针。轮毂上的那些小镜子在旋转中依次闪烁,把阳光反射到水面上,形成一个个移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水面上移动、交织、分离,汇聚成一个图案。一个符号。普拉秋斯认出了那个符号。他在学院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不是在教科书上,而是在一份被标注为“机密”的古老文献复印件封面。那个符号的意思是……“潮汐。”安自然而然开口。普拉秋斯眼看自己台词又被人抢了,也认真打量起女孩,感觉好像他心里想什么,女孩心里就猜中什么。但很快她转过身来,看着普拉秋斯。从窗户射进来又被镜子反射得支离破碎的光线中,她的脸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他在等我们,”她说,“在等你。”普拉秋斯张了张嘴,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既然如此,请让他出来,你应该知道,这很奇怪……一切都很奇怪……他出来的话,我甚至可以现在准备一些应对的话,可是……”他低下头,看见控制室的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水的表面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在那面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嘴角在笑。但他没有在笑。他抬头,倒影里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茫然又苍白的脸。“你看到了什么?”安问。“没什么,”普拉秋斯说,“自己。”“水里的你不是你,”格里高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罕见的严肃,“水里的你是别的东西。”普拉秋斯回头看了格里高利一眼。这个青年正靠在门框上,刺刀拔出来了,刀刃上的银白色镀层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他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那层水,瞳孔收缩得很厉害。“走吧,”安说,“看够了。”她抱着小鸭子从普拉秋斯身边走过,走向出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看水里的自己。”然后她走了出去。老鼠不见了,木板上的抓痕还在,但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全部消失了。走出海盗船,站在水面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普拉秋斯觉得那种暖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他真不明白……安明明说过有接应他们的人。可为什么她不直接来找那个人呢?还是说真的有这个接应的人吗?:()他即是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