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杭不是那种温柔的江南烟雨了,洪水退去后,街巷里全是淤泥的腥气。太阳一晒,蒸腾起来,闷得人想撕掉自己的皮。普拉秋斯站在旅馆门口,看格里高利跟老板娘讨价还价,用的是一口流利的江浙方言,两边居然还能沟通。“三人间,一百二,行不行?”“一百八。”“一百二,我们打算住一周。”“一百六。”“一百三,姐姐。”老板娘看着他,眨了眨眼。这个高大的俄罗斯男孩正用一双诚恳的眼神看着她。当然,是因为穿了增高靴的缘故。格里高利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无论多贵的酒店他都能住出招待所的气质,反过来也一样。“一百五,方圆百里都被水淹了,我这可是唯一的旅馆了。”“成交!”格里高利回头冲普拉秋斯挤了挤眼,那意思是,让他付钱了。普拉秋斯面无表情地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他的右腿还在发酸,杭州湾一战留下的痕迹。说“战”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他们这帮人拿着学院的许可证,强行插进了一场神与神之间的斗殴里。两王在杭州湾对轰,海水倒灌,把整个入海口炸成了一个沸腾的锅。学院执行部和军方联手,打断了那场死斗。本来应该有一个赢的。两个王,两个盘踞了不知多久,突然发疯要决出个生死。学院的预案里其实写得很清楚:等,等他们打完,等活下来的那个重伤垂死,然后执行部进场收割。事实也确实这么执行的。但普拉秋斯不太愿意回忆那天的事。他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温暖的别墅,一个棕褐色长发的年轻女孩坐在他床边,手里捏着一罐没开封的饮料,盯着天花板发呆。见他睁眼,她把饮料扔到他胸口上。手一摸,还是冰的。“没死就行。”“谁赢了?”他问。“没赢家,跑了。”就这样。回想起学院在七月一号宣布放暑假。普拉秋斯觉得,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妙,就像是有人拍了板说:行,这件事到此为止,大家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可他无家可回。或者说,他现在的家在欧斯坦学院那个城堡宿舍里,但他不想回去待着。因为格里高利也不走。这个人像一块甩不掉的年糕,之前在学院的时候,普拉秋斯其实已经发现他可能靠各种灰色收入赚得盆满钵满。只是没有明说。还有一位他好感不错的女孩,那就是西比尔。普拉秋斯也是才不久知道她也要跟过来的,为什么又没来呢,因为有个人在晚上匆匆给他们送了一个录像。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观看着录像。西比尔听说他们要去苏杭一带转转,立刻背着一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登山包出现在校门口。“我给你们当向导!”她拍着胸脯说。“我在那里上过学!”“你明明在意大利上的学。”“但我灵魂上的大学是在中国上的!”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车钥匙扔给旁边的格里高利,说:“你开,我们先去别墅看一下普拉秋斯。”拍摄的明显是格里高利,因为录像的右下角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接住了钥匙。几个穿着整洁的人快步跑来,三下五除二,把西比尔整个人像抬棺材一样抬了起来,然后往校门口内移。西比尔被他们抬着,差点崩溃了。“我就是想出去玩玩啊……”科学研究的人,大概就这么苦命吧。就这样,他们,一辆从学院借来的黑色改装轿车沿着被洪水糟蹋过的道路往东边开。他们住的旅馆在一个小镇上,说是海边,其实离真正的海岸线还有几公里,但那几公里的土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浅水区,浑浊的水漫过农田和公路,电线杆像一排排十字架。他们从苏州过来的时候,公路上还有军队设卡,检查身份证和通行证。学院给他们办了特别通行证,盖的章是某个他们没听过的部门,但这些军人看了一眼就放行了,还敬了个礼。安说,这个章比护照还好使。出了检查站后,路两边的景象开始很明显变化。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有些房子直接没了,被水泡塌了,砖墙像融化的巧克力瘫在地上。有些地方的水没退干净,路面上铺着沙袋和临时铺设的钢板,车开过去嘎吱嘎吱响。他们住的那家旅馆是当地唯一还在营业的。老板娘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住下之后,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那种笑会让你觉得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你们来救灾吗?”吃晚饭的时候她问。“我们是来玩的。”格里高利咀嚼着满嘴的肉。老板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困惑、不理解、也可能一点点微妙的敌意……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他。“三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东边,能看见海。”“谢谢!”旅馆的装修看起来有一种神秘感,打开灯也是一种昏黄色的环境,配合着一些略显高级的摆设和纹路,好像一些侦探小说里的案发现场。普拉秋斯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是这栋楼以前的样子。门口站着一家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都在笑。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日期,七年前了。现在那个门口的位置被改装成了一个放瓷花瓶的柜子,进去的时候一眼能看到。他继续往上走。房间非常大,三张床,一个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电视机。窗户外面确实能看到海。如果你把那片灰色的漫过堤坝,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附近的水域叫做海的话。安把小鸭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澡了。普拉秋斯和格里高利坐在各自的床上,他们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孤岛。窗外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又像是水浪拍打着东西,节奏不规则,持续不断。“看来潮水还没退完。”格里高利说。他难得正经一次,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皱了起来,思考人生。“嗯……”“你知道那天的事吧?学院那边的说法。”“什么说法?”格里高利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他不抽烟,但总是带着一些,作为某种社交道具。“他们说双王在杭州湾打起来不是意外,可能是有人……或者有东西提醒把他们引到那里去的。”普拉秋斯转过头看他。“谁会这么做?”“不知道,学院在查,我从一些小渠道那里了解到的,但你知道这种事,查来查去最后要么是不了了之,要么是查出一个大家都假装相信的结论。”格里高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待在这个地方,有点奇怪。”“这你就见笑了,毕竟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是不奇怪的。”“不是,你自己没感觉吗?”格里高利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安为什么说要来苏杭?她没跟你说原因?”普拉秋斯想了想。“难道不是因为离这里近吗?”安确实没说过原因,她最多只是说“我想去那边看看”,然后他们就来了。他认为,她只是想散散心,以前他也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出去乱跑,有时候跑几百公里,有时跑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格里高利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安不像一个会为了散心专门去一个刚被洪水淹过的地方的人。想散心,她会去三亚,会去大理,会去一个有阳光沙滩、有正常服务行业的地方。而不是这个满街淤泥,连热水都不一定保证供应的小镇。学院还得专门安排交代。“你的意思是……”“真把我当什么了?”格里高利笑着把烟塞回口袋里,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我就是无聊透顶,她能有啥心思……”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安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你们两个谁去楼下拿两瓶水?热水器打不着,快洗完变凉水了。”“我去。”普拉秋斯站起来。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照片里那个小一点的孩子的脸被什么东西刮花了,不是自然的磨损,是有人刻意用尖锐的东西把它划掉了。一道细细的划痕,从额头到下巴,把那张脸分成了两半……他在楼梯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走。一楼大厅里多了两个人。两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在前台跟老板娘说话。他们背对着普拉秋斯,看不清脸,但他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鼓出来一块,形状像是枪套……他们没有穿制服,但他们的站姿,那种重心微微下沉、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站姿出卖了他们。普拉秋斯放慢脚步,走到一个箱子旁边,弯腰拿了两瓶水。他起身的时候,一个男人转头看向了他。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见他十次都记不住。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种眼神普拉秋斯在学院里见过太多次了。要么是执行部的人,要么就是军方的人,还有那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观察者,都有这种眼神!他们在看他的时候,也在数他的每一个动作。这大概也是他们敢放心大胆几个人一起出去乱跑的底气,因为无时无刻都有人来专门看着他们。,!普拉秋斯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一样拿着水上楼了。回到房间,他迅速把水递给安,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的膜。车门关着,但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往外冒白气。安裹着浴巾走过来。“你在看鱼吗?”“没什么……”普拉秋斯松开窗帘,“你应该知道,楼下有两个人在跟老板娘说话。”“什么样的人?”“像我们一样的人。”安沉默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去穿衣服,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格里高利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但普拉秋斯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右手放在被子下面,那个位置,如果没记错的话,藏着他从学院带出来的那把刺刀。普拉秋斯算是研究透了,那是一把改装过的9,只是长度和比例让它又细又长,认了好久都没认出来。刀刃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金属,是某种学院材料系搞出来的东西,据说对君王级别的目标有额外的杀伤效果。这话是他听格里高利说的,但是他嘴里说的东西嘛……半真半假。在欧斯坦学院,有些问题的答案知道了,反而比较麻烦。“你们明天打算去哪?”普拉秋斯问。“我觉得上海可以,”安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闷闷的,“有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什么地方?”“一个游乐园,荒废掉的。”安顿了顿:“我去过那里。”普拉秋斯又看了窗外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那里,排气管的白气在暮色中消散。他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好吧,也不是很久,大概就是进学院没多久的时候,安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们坐在学院图书馆的天台上喝酒,风很大,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去那些没人的地方吗?因为有人地方,就会有答案。没人地方,只有问题。而问题比答案有趣。”这个场景像幻梦。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也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车往上海方向走。老板娘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攥着一百五十块钱房费,脸上还是那种像是在笑但其实没有在笑的表情。“注意安全!”“一定一定。”格里高利挥了挥手。普拉秋斯开车,安坐在副驾驶,小鸭子被她重新顶在头上,两只小眼睛对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像是在看风景。格里高利坐在后排,把座椅放倒了一半,半躺着,嘴里嚼着一根牛肉干。从旅馆出来之后,那辆黑色商务车就不见了。普拉秋斯注意了后视镜大概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们。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被跟踪,毕竟学院和军方的手段不止物理跟踪这一种。往上海方向的路况比昨天好一些,至少路面上没有积水了。但路两边的景象更荒凉了。越靠近海岸线,人口密度越低,村子整个搬空了,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偶尔站在废墟上的人影。安一直看着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普拉秋斯能感觉到她在想事情。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那个游乐园,”普拉秋斯开口,“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安说,“就是一个建在海边的游乐园,开了两年就倒闭了。后来被海水淹过一次,就一直荒着。”“你怎么知道的?”“阿尔杰跟我说的。”“谁?”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指敲击的节奏换了一个,从三连音变成了四连音。普拉秋斯没有再问。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已经进入了上海地界,至少是行政意义上的上海地界。但眼前的景象跟人们想象中的上海完全不沾边。普拉秋斯上次来这,还是来接受外国记者采访的。但是这个上海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种排斥。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只有一片被水泡过的建筑,歪歪斜斜的树从水里伸出来,树枝上挂满了水草和其他垃圾。“到了!”安突然坐直了身体说,“前面,左转。”普拉秋斯打了转向灯,一个下意识动作,尽管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别的车,拐进了一条被水覆盖的路。车轮碾进水里,溅起一片黄色的水花。水深大概到小腿位置,改装车的底盘够高,还能勉强通过。路两边是倒塌的围墙和半沉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字。路的尽头,他们看见了那个游乐园。他们看见了那个游乐园的遗迹。一座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水面上,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它下半部分被水淹了,只有上半部分的轮毂和缆车车厢露出水面,锈迹斑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摩天轮旁边是一个大型海盗船,它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卡在轨道上,船头朝下,船尾朝上,像一艘真在沉没的船。整个游乐园都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少量杂物,有泡沫板、不知道从哪漂来的树枝,还有一只翻倒的小船。普拉秋斯把车停在路边一块还算干燥的高地上。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水边,看着眼前这片废墟。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和腐烂的甜味。摩天轮在风中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像老人在病床上缓慢地呼吸。“这地方……”格里高利开口。“这地方有点邪门。”普拉秋斯同意,可能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好像这个地方不该存在,或者存在的方式不对。他盯着摩天轮看了一会,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摩天轮的轮毂上,那些缆车车厢与轮毂连接的节点,有东西在反光。有规则的反射,有人在那里贴了什么东西。镜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镜子,镶嵌在轮毂的节点上,每个节点都有一块。它们在阳光下闪烁,但闪烁的节奏不太对。因为不是同时反射,而是依次反射,让它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绕着摩天轮转圈,依次点亮那些镜子。“你们看到了吗!”他问。“看到了,”安说,“镜子。”“谁会在摩天轮上装镜子?”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格里高利蹲下来,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刺刀。刀刃上的银白色镀层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它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根手杖。然后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念什么东西。普拉秋斯感觉到空气变了,它变得更有弹性,更稠密,像是从水变成了稀薄的果冻。等格里高利睁开眼睛,用刺刀的刀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波光粼粼的水面,格里高利先站了上去。他试探性地踩了踩,确认稳固之后,点着头把刺刀插回靴子里,拍了拍手。“走!”“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普拉秋斯问,“在水上走吗?”“学的。”“在哪里啊……”“不告诉你……”格里高利一脸正经地说,“什么都能学,我还看到一个教你怎么用炼金术做茶叶蛋的教程。”普拉秋斯决定不再追问。他踏上这片水面,感觉像是踩在一块很厚的有机玻璃上。但是水面还有波纹在动,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虚假。:()他即是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