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正月末,开封行辕)?风声,连同着北伐大军指向洛阳的消息,比料峭的春寒更快,刮向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西边,明玉珍遣使送来的“助战”文书,措辞恭谨得近乎谦卑,甚至主动提出了“愿备粮秣于汉中,以供王师西进之需”。然而,汉中的兵马调动,与其说是助战,不如说是在你二十二万大军兵锋阴影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用以表明立场、划定安全距离的武装游行。姿态足够,也仅止于姿态。这便够了,在棋盘上,一个暂时无害,甚至略有助益的边角,总好过一个需要分心防备的敌子。?
张士诚的苏杭之地,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侧目的富庶与沉默。他的“闭关”政策稳如磐石,对西面的惊涛骇浪不闻不问。他的富庶是诱饵,也是屏障;他的沉默是自保,也是观望。此刻,他甘愿做一个无害的背景板,静待台上的主角分出胜负。?
北边,元廷的慌乱与挣扎几乎可以想见。潼关之后的八百里秦川,是他们在西北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屏障,洛阳绝不容有失。从关中,甚至更远的山西、甘肃抽调兵力驰援洛阳的命令,必然已随着驿马的嘶鸣飞向四方。但那需要时间,而洛阳城内那三万五千士气已然动摇的守军,在经历了汝宁惨败、汴梁陷落、卜颜授首、郑州归降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冲击后,还能剩下几分死战的意志?尤其,守将偏偏还是个血统纯粹的蒙古贵族……在这种大厦将倾的时刻,他高贵的身份,往往意味着更深的自负、更彻底的孤立,以及与城内可能存在的汉人军将乃至百姓之间,那一道近乎绝望的猜忌鸿沟。?
南边……?你推开静室紧闭的窗扉,开封早春凛冽的寒风立刻卷着细碎的雪粒扑了进来,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也瞬间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药味。你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的天空,在铅灰色云层的覆盖下,似乎总比北方显得更加沉郁、更加莫测。
?朱元璋的“三十日”大限,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还剩七天。?他像一尊浇铸在应天石头城上的沉默雕像,任凭北方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不北上勤王一兵一卒,不公开抗辩只言片语,甚至连一个敷衍的借口都吝于给出。不动才好,他若真的出兵了,你针对他的计划虽然不影响大局,但多少有点不够完美。
应天内部,现在绝不会平静。“坐观北伐成功,自拥江东”“畏敌如虎,空耗钱粮”的议论,在汴梁光复、郑州归降的连番捷报冲击下,恐怕早已如野火般在军中和坊间蔓延。他麾下那些以善战闻名的将领,徐达、常遇春,是渴望沙场建功、裂土封侯的猛虎,如今却被死死按在巢穴之中,眼睁睁看着北方的功勋与荣耀被他人尽数取走,心中岂能无怨?他倚重的谋士,如李善长等人,面对这日益危殆、道义与实力皆处下风的困局,又该如何权衡进谏,如何维持那脆弱的平衡??他在赌。赌你贪功冒进,在洛阳乃至关中的坚城下师老兵疲,陷入泥潭;赌你后方新附未稳,或湖广或江西,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变乱;赌他自己能凭借多年的积威与手腕,熬过这场对其个人信誉和权威最严峻的危机。?可惜,他赌错了,他的观望,只会让你的民心越来越稳,军队越来越多。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左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扶住窗棂,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清晰的、牵拉筋骨的酸痛,手臂上被厚厚绷带包裹的伤口也随之传来闷痛。伤势远未痊愈,动作稍大,那新生的肉芽与脆弱的筋络便发出抗议。你能感觉到绷带下传来的、属于伤口愈合特有的麻痒,以及用力时那绝不容忽视的滞涩与疼痛。但至少,不再有那令人昏聩的高热,不再有那腐烂的威胁。这具身体,如同经过粗暴修补的战甲,虽遍布裂痕,铆钉松动,但勉强……还能披挂上阵。
?(七天……朱元璋,你这默戏演得倒是投入。可惜,戏还得按我的剧本走))?你不会在洛阳城下耽搁。必须以最猛烈的炮火,最决绝的攻势,在元廷援兵大举抵达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这座内外交困的孤城。然后,他若依旧选择按兵不动,那么,“坐视神州陆沉,其心可”““汉室之贼,其名元璋”这顶大帽,就将结结实实、永世难脱地扣在他的头上,到时候,就可以准备收网了。
?雪,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将远处连绵军营的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朦胧的光团,如同蛰伏巨兽沉睡中呼吸的明灭。?二十二万大军,已如张满的弓弦,即将离弦,向西迸发。?目标,洛阳。?然后,是潼关,是关中,是那片承载了汉唐魂魄的长安故地。?你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纸上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雾痕,随即被寒风吹散。?该动身了。?你缓缓关上窗,将风雪与远方的阴郁一同隔绝。转过身,走向室内。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左半身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和谨慎,但每一步,都迈得稳定而清晰。伤,还在痛。但路,必须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