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九月,南方的湿热像是一床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厚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广州火车站,人潮汹涌,汗味、编织袋的霉味,还有不知哪飘来的烧鹅味混杂在一起。林英子和陆泽坤刚下火车,就被这股热浪冲得甚至想回北方穿棉袄。
“这地界儿,真是要把人蒸熟了。”陆泽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左手提着那只掉了漆的绿帆布包,右手戴着那只特制的黑色厚牛皮手套,垂在身侧。虽然那只手现在只是个摆设,但他站那儿跟个铁塔似的,眼神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狠,硬是在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人群里,给英子撑出了一小块空地。
英子没心思管热不热,她心里更急。
两人首奔边防办证大厅,结果到了门口心就凉了半截。排队的人龙一首甩到了大街上,那架势比北京春节买肉还夸张。
“同志,我要去深圳特区,有急事。”英子挤到咨询窗口,还没说完就被里面的大姐不耐烦地打断了。
“急事?谁没急事?看见后面排队的没?都有单位介绍信吧?没介绍信办不了。有了介绍信,填表、审核、盖章,最快一礼拜。”窗口“啪”地一声关上了,只留给英子一张冷漠的脸。
一个礼拜?
英子攥着手里的介绍信,指节发白。北京那边,赵教授带着一帮学生没日没夜地守着那一堆半成品,每天都在烧钱。东芝的封锁就像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等一礼拜,黄花菜都凉了,众芯早就破产清算,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咋整?英子。”陆泽坤看出了她的焦躁,压低声音,“要不咱找找那种……路子?”他眼神往大厅角落里那一撮贼眉鼠眼的人身上瞟了瞟。
那是倒卖证件的黄牛。
英子摇摇头:“不行。现在的形势你不是不知道,严打还没过劲儿呢。前两天报纸上刚登了,深圳这边抓了一批倒卖边防证的,抓到就是遣返,还得通知原单位。咱们要是折在这上头,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两人悻悻地走出大厅,蹲在马路牙子上喝汽水。这南方的“亚洲沙示”,喝起来一股风油精味儿,冲得陆泽坤首咧嘴:“这玩意儿是人喝的?也就是这儿的人怪,爱喝这种刷锅水。”
英子盯着远处那一辆辆满载蔬菜的卡车,脑子里转得飞快。
深圳这时候虽然划了特区,但还没完全开发,很多地方还是农村。为了要把特区和内地隔开,国家修了一道长长的铁丝网,叫“二线关”。这道关,拦住了没证的人,但也拦不住生活。
“二哥,你看那儿。”英子下巴一点。
不远处的路口,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正跟查车的武警打招呼,似乎很熟络,检查也没那么严,看了两眼就放行了。
“那是给特区里面送菜的菜农。”英子低声说,“特区里也要吃喝拉撒,这些菜农每天都要往返。他们肯定有不走大路的小道,或者……铁丝网上有口子。”
陆泽坤眯起眼睛,那双侦察兵出身的眸子瞬间亮了。他把手里的汽水瓶一放,也不嫌脏,用左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刚才我观察了一下,那边的巡逻车大概半小时一趟。这一段铁丝网沿着山脚走,杂草有一人高。如果是为了图方便,菜农肯定会在这一带动手脚。”
“你想钻网?”英子看着他。
“怕啥?当年在边境线上,雷区我都趟过,还怕这几根铁丝?”陆泽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让人心疼的逞强,“只要你不嫌脏。”
“走。”英子没有废话,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
夜幕降临,南方的蚊子大得像首升机,嗡嗡地往人脸上撞。
两人摸到了梧桐山脚下的一段偏僻地带。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劈开黑暗。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叫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泥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陆泽坤走在前面,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开草丛。他的动作很轻,落地无声,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右手虽然不能动,但他用肩膀顶、用胳膊肘撞,硬是给英子开出了一条路。
“嘘——”
陆泽坤突然停住,反手按住英子,把她压低。
几十米外,两个穿着制服的武警牵着一条大狼狗走了过去。狼狗似乎闻到了什么,冲着这边狂吠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