璘,七月至襄阳,九月至江陵,召募士将数万人,恣情补署。江淮租赋,山积于江陵,破用巨亿。……肃宗闻之,召令归觐于蜀,璘不从命。十二月,擅领舟师东下,甲仗五千人,趋广陵。
江陵是永王的根据地。永王之聘请李白,论理是在他到了江陵之后,估计是在天宝十五年的十月中旬。前后派人去庐山聘请了三次,可知前两次的聘使在江陵或江夏与庐山之间作了两次往还。第三次的聘使还蹲在庐山上敦促。这第三次的聘使就是韦子春,他是永王“谋主”之一人。李白有《赠韦秘书子春》的诗,所写的就是敦聘时事。“气同万里合,访我来琼都。披云睹青天,扪虱话良图。留侯将绮季,出处未云殊。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把韦子春比为张良,把自己比为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为了保卫汉惠帝是张良建议把商山四皓请下山来的,这典故用得很明显。“琼都”就是庐山。《郡国志》:“庐山迭嶂九层,崇岩万仞。《山海经》所谓‘三天子都’,亦曰‘天子障’也。”(案见《海内东经》)韦子春见《唐书·玄宗纪》,天宝八载四月,“著作郎韦子春贬端溪尉,李林甫陷之也。”又见《宋高僧传》卷十七《唐越州焦山大历寺神邑传》,“著作郎韦子春,有唐之外臣也,刚气而赡学。”查《唐书·职官志二》,在秘书监之下有二局:一日著作,二曰太史;著作局中有著作郎二人。故“著作郎”韦子春又可以称为“秘书”。就是这位韦子春的广长舌把李白说动了,使白在诗中宣告:“苟无济代(世)心,独善亦何益!”而终于下了庐山。
李白随韦子春下庐山应在十二月下半月,已是冬末,故《别内赴征》第三首中有“夜泣寒灯连晓月”句。他是被聘请去江陵的,故有“行行泪尽楚关西”句。时令与地望都完全吻合。但到李白下山时,永王的楼船已经到了九江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白便匆匆忙忙地上了楼船。
诗中的“白玉高楼”、“翡翠为楼金作梯”等是道家的惯用辞令,以金玉比坚贞洁白,正合乎宗氏的信仰。由诗的情趣看来,宗氏是不大同意李白下山的。第二首中表现得虽然隐约,但在雾中分明有山。“出门妻子强牵衣,问我西行几日归?”“妻子”即妻,犹如夫称“夫子”。《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郑县人乙子,使其妻为袴。其妻问日:今袴何如?夫曰:象吾故袴。妻子因毁新令如故袴。”此其证一。又杜甫《舍弟观归蓝田迎新妇》二首之一,诗中云“汝去迎妻子”;“新妇”已称“妻子”,此其证二。“出门妻子强牵衣”,乍看,好像有点小儿女子态,舍不得别离。但到下两句便把真相透露出来了。“归来倘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这是反用苏秦的故事来作回答。苏秦先游说秦王,失败而归,“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的一家人是势利鬼,待后来游说六国,身佩六国相印,于是态度一变。但宗氏的态度,照李白的诗看来则完全不同。诗意是说:“如果我佩着黄金印回来,你不要看到我这个庸俗的苏秦而不肯理睬吧。”这就透露了宗氏的不同意,而是勉强让他去从永王东巡的。反用典故应该说是李白的创举。
把李白的家庭生活情况弄清楚了,同时有好些难解的作品也才可以得到理解。乐府《公无渡河》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顺便揭举在这儿,加以解说。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波滔天,尧咨嗟;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
杀湍堙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去,茫然风沙。
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径流欲奚为?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
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胃于其间。
箜篌所悲竟不还!
“黄河西来”是说黄河倒流。《古风》第三首:“秦皇扫六合,……诸侯尽西来”;《梁甫吟》:“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都是向西而来。又《孟子·滕文公下》:“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是李诗所本。黄河倒流是喻安禄山的叛变。“昆仑”喻唐代的朝廷。“尧”喻唐玄宗,因为他把帝位让给了他的儿子李亨。“大禹”,是指当时的天下兵马元帅——李亨的长子广平王李俶。李亨是处在虞舜的地位,诗中没有点出。“披发之叟”有人以为喻永王李璘,其实是李白自喻。“旁人不惜妻止之”的“妻”,不就是“出门妻子强牵衣”的那位宗氏吗?“长鲸白齿”喻当时的谗口嚣嚣,杜甫《不见》诗中的“世人皆欲杀”。“挂罥于其间”喻系寻阳狱中及长流夜郎。这首乐府很可能是在长流夜郎的途中所作。他当时没有料到:仅仅三个年头便在中途遇赦,故有“箜篌所悲竟不还”的结语。
关于宗氏,李白还有《送内寻庐山女道士李腾空二首》,值得叙述。
(其一)君寻腾空子,应到碧山家。水舂云母碓,风扫
石楠花。若恋幽居好,相邀弄紫霞。
(其二)多君相门女,学道爱神仙。素手掬青霭,罗衣
曳紫烟。一往屏风叠,乘鸾着玉鞭。
李腾空是有名的“口蜜腹剑”者——奸相李林甫的女儿,《庐山志》中说她“幼超异,生富贵而不染,遂为女冠,入庐山,居屏风叠之北”。可见唐代风气,凡是不愁穿吃的闲男闲女,大抵都在求仙访道,遁世出家。所谓“不染”,其实是另一种染法。李腾空是“相门女”,宗氏也是“相门女”,她们自然更是同气相求了。值得注意的是:李白送宗氏单独去庐山,而没有陪着同去。我推想这两首诗很可能作于长流夜郎、遇赦放回以后的上元二年(761)左右。李白寄居金陵,复往来于宣城、历阳之间,已年逾六十;因过分失意而迅速衰老,对于道教的迷信已逐渐破除。然而宗氏则愈益醉心隐逸,看来他们两人可能是在那时作了情投意合的最后诀别。
关于伯禽,也还有一些材料可以补充。
《赠武十七谔》一诗有序:“门人武谔,深于义者也。质木沉悍,慕要离之风,潜钓川海,不数数于世间事。闻中原作难,西来访余。余爱子伯禽在鲁,许将冒胡兵以致之。酒酣感激,援笔而赠。”诗中也说到“狄犬吠清洛,天津成塞垣;爱子隔东鲁,空悲断肠猿。”这很明显是天宝十五年初做的诗,于时安禄山占据了洛阳,但长安还没有沦陷。伯禽已近二十岁,姐姐平阳则快三十岁了。诗中没有提到平阳,但平阳当时还没有出嫁,其后不久在寻阳狱中做的《百忧章》中有“星离一门,草掷二孩”二句,可以证明。同时所作的《万愤词》中有“穆陵关北愁爱子”句,“爱子”则不限于伯禽,而是把平阳也包含着的。女子子也是子,《东鲁别二稚子》一诗即可为证。
在至德二年的当时,伯禽姐弟还在东鲁。但在长流夜郎、遇赦放回后,伯禽显然在江夏一带随侍看他的父亲了。《门有车马客行》乐府中有云:“叹我万里游,飘摇三十春”,飘流在外已经三十年。“廓落无所合,流离湘水滨”,表明是在乾元二年最后漫游潇湘时所作。那时有远客来访,“乃是故乡亲”,是从四川来的。于是便“呼儿扫中堂,坐客论悲辛”。这个“儿”,毫无疑问,就是伯禽了。
伯禽以后似乎一直在他父亲身边。上元二年(761),李白去世的前一年,早春,寓居金陵。有《游谢氏山亭》一诗,开头两句是“沦老卧江海,再欢天地清”,表明了环境和时代。末尾两句是“醉罢弄归月,遥欣稚子迎”,“稚子”无疑是指伯禽,说不定也还包含着平阳。作父母的人对于自己的儿女,尽管已经长到二、三十岁了,始终是看作“稚子”的。
伯禽在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中曾被称誉。“有子曰伯禽,天然,长能持(侍),幼能辩(贬),数梯公之德,必将大其名。”“天然”以下八个字似有夺误,意不甚了了。姑照字面解释,似言其性情不矜持,对于长者能奉侍,对于幼者能自损,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意。然而“必将大其名”的预言,却并没有说中。
伯禽是定居在当涂的,死于李白死后三十年的贞元八年(792)。贞元十二年,宣歙池等州观察使范传正为李白建立新墓。据其《新墓碑》云:伯禽有女二人,“一为陈云之室,一乃刘劝之妻,皆编户甿也。”两女都嫁给了普通的农民。据两女的诉说,“有兄一人,出游一十二年,不知所在。父存无官,父没为民,有兄不相保,为天下之穷人。”看来伯禽的儿子,是在伯禽在世时就离开了家,其后不知下落。但李白的这两位孙女倒很有志气,范传正哀怜她们成了农民的妻室,向她们建议“改适于士族”,被她们拒绝了。这是很值得称赞的,不愧是李白的孙女!
再隔四十八年后的会昌三年(843)二月,裴敬所作的《墓碑》,记载着墓左人毕元宥的话:“二孙女不拜墓已五、六年。”看来这两姊妹是在李白去世后七十五、六年先后去世的。李白没有直系的后代,是所谓“绝嗣之家”;但他的墓长留在当涂,直到今天都还被人民保护着。一九六四年五月,我曾经去过采石矶,看到了古人所谓燃犀渚或牛渚。长江边上的太白楼也焕然一新了。我当时做了一首《水调歌头》以纪行,抄录在下边,作为本文的结束。
久慕燃犀渚,来上青莲楼。
日照长江如血,千里豁明眸。
洲畔渔人布罶,
正是鲥鱼时节,我欲泛中流。
借问李夫子:愿否与同舟?
君打桨,我操舵,同放讴。
有兴何须美酒,何用月当头?
《水调歌头·游泳》,
畅好迎风诵去,传遍亚非欧。
宇宙红旗展,胜似大鹏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