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僵立在原地,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后背的冷汗贴着衣衫,带来一阵微凉的黏腻。他不敢去看苏晚卿的眼睛,生怕那双澄澈又锐利的眸子里,会映出他无处遁形的慌乱。
来自现代的沈青禾,此刻心脏跳得如同擂鼓。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小心翼翼的讨好,竟会被她窥破端倪。方才那句“你到底是谁”,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破他强撑的镇定,让他险些在她面前露了馅。
好在苏晚卿没有再追问,只是垂着眼帘,看着桌案上那碟杏仁酥,沉默不语。
庭院里的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悄悄溜进屋里,拂过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念安啃完最后一块杏仁酥,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扑到沈青禾腿边,仰着小脸道:“爹爹,我们去蹴鞠好不好?昨日说好的!”
沈青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俯身抱起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好,这就去。”
他抱着念安往外走,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路过苏晚卿身边时,甚至不敢停留片刻。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狂跳,沈青禾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稳住,顾昀之,你现在就是顾昀之。
苏晚卿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动。
她看得真切,方才她问出那句话时,他眼底的慌乱,绝非伪装。
可他若不是顾昀之,又能是谁?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的事?
她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绣针,却久久没有落下。耳边传来念安清脆的笑声,夹杂着顾昀之刻意放柔的叮嘱,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缠缠绕绕,织成一张名为“安稳”的网,将她轻轻罩住。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禾抱着玩累了的念安回来。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小脸上还沾着泥土。
沈青禾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孩子。他路过苏晚卿身边时,顿了顿,低声道:“我带他回房睡。”
苏晚卿点点头,看着他抱着念安走进内室,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替孩子脱鞋、掖被角,看着他的动作,生疏却又认真。
沈青禾的指尖触到念安柔软的发顶,心头忽然漫过一阵酸涩。从未体会过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可现在,他是顾昀之,是念安的爹,是苏晚卿的夫君。
他看着念安熟睡的脸庞,在心里默念:沈青禾已经是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便是顾昀之。
是顾家的世子,是苏晚卿和顾念安的依靠。那些来自现代的记忆,就当作一场大梦,埋在心底,再也不提。
沈青禾从内室出来,苏晚卿才缓缓开口:“你既说要改,那便说说,往后要如何做?”
沈青禾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错愕,随即又漫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欣喜。
沈青禾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包裹。她没有追问,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从前我亏欠你的,我会一点一点补回来。念安的功课,我会亲自督导;你院里的用度,我会让管家加倍送来;你若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你若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沈砚之那边,我已经处置妥当了,你的陪嫁宅院,我也会派人去赎回,完璧归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闪躲。
从今往后,他便以顾昀之的身份,护着这母子二人,一世安稳。
苏晚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昀之有些紧张,指尖微微蜷缩。他怕她不信,怕她依旧不肯放下芥蒂。
良久,苏晚卿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却让顾昀之的心头,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他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苏晚卿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的疑窦,似乎又淡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他想通了吧。
或许,往后的日子,真的能安稳下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庭院里的海棠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甜香。
这一日的西跨院,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暖意。
顾昀之没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