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阎王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秒表,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收账的。他今天穿了一身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老式电子表。
“四百米障碍,及格线两分四十秒。今天跑不进及格线的,晚上加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们的耳朵里,“别跟我讲理由。你跑不动,敌人不会等你。飞机故障了,天气不会等你。跑不动的,现在就退出,别浪费我的时间。”
没有人退出。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秦锐第一个上场。他是我们四个里体能最好的,从小在草原上跑惯了,腿长,步子大,爆发力强。他站在起跑线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冲陈阎王比了个大拇指。
“□□,您看好了!”
陈阎王面无表情地按下秒表。
秦锐冲了出去。跨桩,三脚两步就过去了,快得像一阵风。壕沟,他一跃而过,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矮墙,他单手一撑,身体像鱼一样滑过去。高板,他双手一按,整个人弹了上去,又翻下来,动作行云流水。独木桥,他几乎是在上面跑的,三步就到了头。
跑到高墙前面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一点点。那面墙两米高,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秦锐起跳,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甩腿,侧身——翻过去了。动作干脆利落,但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着地,马上又弹起来,继续往前冲。低桩网,他趴下去,贴着地面爬过去,网上的钩子挂住了他的作训服,他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没管,继续爬。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陈阎王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两分三十一秒。及格。”
秦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作训服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他冲我咧嘴笑了笑,笑得很得意,但喘得说不出话来。
江远第二个上场。他的体能不如秦锐,但他有自己的节奏。他不追求速度,追求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预先计算好的位置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经济、最省力。
跨桩,他三步一个,不快但很稳。壕沟,他量好步点,起跳,落地,没有多余的晃动。矮墙,他用的不是秦锐那种单手撑,而是双手撑,慢一点,但不会失误。高板,他爬上去的速度不快,但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独木桥,他走得很慢,双臂平伸保持平衡,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秦锐在终点那边喊:“远哥,快点!”江远不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节奏。
高墙是他的弱项。他起跳的时候发力不够,双手扒住墙头的时候身体往下坠了一下,像一只被挂在墙上的猫。他的手臂在发抖,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秦锐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去帮他。
他没有掉下来。
他咬着牙,硬是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了上去。甩腿,翻墙,落地——动作不漂亮,但完成了。落地的时候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但他马上站起来,继续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陈阎王按下秒表。
“两分三十八秒。及格。”
江远没有像秦锐那样弯着腰喘气。他直直地站着,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走到一边,靠着围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慢慢地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跃第三个上场。
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不是紧张的那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发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昨晚没睡好,我们都听到了。他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凌晨一点多。
“林跃,放松点,就跟平时一样!”我给他打气。
他点点头,没有回头。
陈阎王按下秒表。
林跃冲了出去。他的起速不慢,但步伐很小,频率很高,像一只拼命蹬轮子的小仓鼠。跨桩,他过了,但比秦锐慢了一拍。壕沟,他起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差点踩进沟里。
矮墙,他双手一撑,过去了。但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顿了顿,咬咬牙,继续跑。
跑到高板前面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了。高板比矮墙高,需要用更大的力量撑上去。林跃起跳,双手撑住板面,但手臂的力量显然不够。他的身体挂在板子上,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只被挂在网上的鱼。他的腿在空中乱蹬,踢得板子“砰砰”响。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手滑了。整个人从板子上摔下来,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林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土里,看不到表情。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那是呼吸,他还活着。
“林跃!”秦锐喊了一声,往前冲了两步。
陈阎王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自己起来。”
训练场上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跃。他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拍扁的虫子。远处的围墙外面,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林跃动了。他用双手撑起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土,鼻梁上有一道擦伤,血珠渗出来,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刺眼。他没有擦,也没有看。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了高板前面。
他起跳,双手撑住板面,手臂发抖,但这次没有掉下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撑上去,翻过板子,落地。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