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承平三百七十二年,暮秋。
淅淅沥沥的冷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将天地都浸得湿冷,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寒意。
江南道,芜城郊外,乱葬岗。
这里是人间最荒凉的角落,腐叶堆积,泥土腥臭,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是被世人遗弃的死亡之地。
就在一片泥泞的土丘之下,一只苍白的手,猛地破土而出。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一双好看的手,此刻却沾满暗红色泥污,指甲缝里嵌着草根与碎石,指腹布满粗糙的划痕,像是在黑暗的地下挣扎了千百年,才终于挣脱了泥土的束缚。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撑了出来。
双臂用力抵着冰冷的泥土,一个浑身裹着破布、满身泥泞的青年,缓缓从泥里坐起。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脸上,冲刷着脸上的污泥,渐渐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庞。只是这张脸毫无血色,白得像纸,眉眼淡漠,瞳孔是极浅的墨色,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可偏偏,胸腔里有心脏在沉稳跳动,鼻间有温热的呼吸缓缓吐出,分明是个活人。
他睁开眼,入目是铅灰色的天空,连绵不断的雨丝斜斜织下,远处芜城方向,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与乱葬岗上乌鸦凄厉的啼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他喉咙里涌出带着浓重土腥气的黏液,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又看了看身上破烂不堪、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衣衫,脑海里一片空白,混沌得像这漫天冷雨。
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过往。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从这冰冷腥臭的泥土里醒来,浑身酸痛欲裂,却没有一处伤口。方才在地下的窒息、腐烂、死亡的绝望感,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身下的泥土,湿冷、黏腻,还混杂着尸骨腐朽的气息。抬眼望去,乱葬岗上,不少白骨露在泥土外,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在昏暗天色下,透着一股渗人的森然。
他是谁?
为什么会躺在这乱葬岗的泥土里?
为什么从死亡中醒来,却还能好好活着?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却没有一丝答案。雨水越下越急,打湿他乌黑的发丝,顺着发梢滴落,融进脚下的泥泞里。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却因长久的沉睡,动作显得格外僵硬,每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都发出黏腻的声响,带着死亡的阴冷。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他只是循着那片市井喧嚣,一步步往前走。
乱葬岗边缘,有一条泥泞小路,偶尔有挑着担子的樵夫、赶着牛车的农户经过。众人看到他这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模样,个个吓得面色发白,慌忙避让,嘴里念叨着“撞邪了”“活尸现世”之类的话,脚步匆匆地逃开,生怕沾染上晦气。
青年毫不在意。
他的感官异于常人的敏锐,能清晰听见远处农户的惊恐低语,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雨气、草木腥气、人间烟火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凡俗的气息。
那气息藏在芜城深处,似精怪妖气,又似草木成精的灵韵,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却真实地萦绕在他的感知里。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芜城城门下。
城门高大巍峨,由青砖砌成,墙面上刻着斑驳的岁月纹路,透着厚重的古韵。守城士兵身着黑色甲胄,手持长枪,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入城之人,看到满身泥泞、面色惨白的青年,立刻横枪拦住,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叫花子?浑身脏污,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不许入城!”
青年停下脚步,缓缓抬眸,看向那名士兵。
那双浅墨色的瞳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却让士兵莫名心头一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凶兽盯上,浑身发冷,连呵斥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要进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沧桑厚重的气息,与他年轻的模样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