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马公既当爹,又当娘,独自抚养秀英。他一个大男人,从未照料过襁褓中的婴儿,起初手足无措,夜里女儿哭闹,他便抱着女儿,轻轻摇晃,哄她入睡;女儿饿了,他便请村里的乳母,前来喂养;女儿衣衫脏了,他便学着洗衣、缝补,笨拙却用心。
日子虽清贫,虽艰难,可马公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从襁褓中啼哭的婴儿,到会笑、会翻身、会蹒跚学步,心中的悲痛,也渐渐被温情取代,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值得。
只是,这大元天下,早已风雨飘摇,百姓的日子,愈发艰难。
元廷统治腐朽,皇帝昏庸,权臣当道,朝政混乱,对内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辛苦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大半都要上交官府,剩下的寥寥无几,根本难以糊口;对外连年征战,耗费大量国力,百姓被强征壮丁,田地荒芜,民不聊生。
宿州一带,虽未遭遇大的灾荒,可百姓的日子,也过得紧巴,不少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充饥。马公本就仗义疏财,常年接济乡邻,家中的积蓄和田产,早已渐渐耗尽,妻子离世后,家中无人操持,又要抚养女儿,开销增大,家业愈发清贫,从原本的殷实人家,渐渐变成了普通农户,有时甚至连日常的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
可即便如此,马公依旧不改侠义本色,只要乡邻有难,他依旧倾囊相助。
村里有户姓张的农户,家中男人被元廷抓了壮丁,只剩老母亲和妻儿,田地无人耕种,颗粒无收,一家人眼看就要饿死,马公得知后,将自家仅存的半袋粗粮,全部送了过去,还帮着他家耕种田地;有户人家的孩子生了重病,无钱请郎中,马公便拿出自己仅剩的银两,帮着请医抓药,救了孩子一命;就连村里流浪的乞丐,路过马宅,他都会吩咐家人,端出热饭热菜,让乞丐饱餐一顿,从无半分嫌弃。
他常说:“人生在世,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帮乡邻一把,便是积德行善,良心上也过得去。”
马公的侠义,新丰里的百姓,人人记在心里,对他愈发敬重,可他的家业,也在一次次接济乡邻中,愈发清贫,家中的田产,变卖了大半,只剩下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父女二人的生计。
秀英渐渐长大,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了活泼懂事的小姑娘。她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眉眼间像极了母亲郑媪,温柔娴静,可骨子里,却有着父亲的刚直与仁厚。她自幼丧母,从未体会过母爱,可父亲马公,给了她全部的疼爱,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在那个封建礼教森严的年代,女子缠足,是流传数百年的习俗,更是不可违背的规矩。
上至名门闺秀,下至平民女子,但凡女子,到了四五岁的年纪,都要开始缠足。用长长的裹脚布,将双脚紧紧缠住,硬生生折断脚骨,让双脚变得小巧纤细,裹成所谓的“三寸金莲”。缠足之痛,如同断骨削肉,民间常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无数女子,因缠足,受尽折磨,终身痛苦。
可世人皆以三寸金莲为美,认为女子脚越小,越尊贵,越有教养,将来越容易婚配。若是女子不缠足,生就一双天足,便会被视为异类,被人耻笑,被骂作“粗鄙”“不守妇道”,将来难以嫁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秀英长到五岁,到了该缠足的年纪,村里的妇人、街坊邻里,纷纷上门劝说马公,让他赶紧给秀英缠足,切莫耽误了孩子。
“马公,秀英也不小了,该缠足了,女孩子家,不缠足,将来会被人笑话的,到时候可怎么寻个好人家啊!”
“马公,你可不能心软,缠足是女子的本分,不缠足,成何体统,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马公,我们都是为了秀英好,你要是现在不逼她缠足,将来她长大了,会怨你的!”
更有刻薄的妇人,私下里议论,说马公糊涂,好好的女儿,不缠足,将来就是个大脚丫头,没人敢要,只能一辈子待在娘家。
这些话,传到马公耳中,他心中又气又疼。
气的是,世人被这迂腐的规矩束缚,不顾女子的痛苦,只重外表,不重品行;疼的是,秀英自幼丧母,已经吃尽了苦头,他怎能忍心,再让女儿受缠足断骨之苦,怎能忍心,让女儿的双脚,被生生束缚,一辈子步履蹒跚,行动不便。
面对众人的劝说,马公始终不为所动,断然拒绝,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我女儿秀英,自幼没了娘亲,已是世间最可怜的孩子,从小跟着我吃苦,我疼她都来不及,怎能忍心让她受缠足的活罪?”
“女子的尊贵,从来不在一双脚上,而在德行,在心性,在善良!那些裹着三寸金莲的娇娃,弱不禁风,连路都走不稳,连家事都做不了,又有何用?我女儿心正脚稳,品行仁厚,聪慧懂事,将来必定比那些缠足的娇娃强上百倍!”
“我马仕德的女儿,绝不缠足,就让她长一双天足,自由自在,踏踏实实地走路,堂堂正正地做人!”
马公一番话,慷慨激昂,情真意切,说得劝说的众人,哑口无言,心中既敬佩,又动容。他们敬重马公的刚直,心疼马公的父女情深,从此,再也无人敢在马公面前,提及给秀英缠足之事。
就这样,秀英在父亲的庇护下,躲过了缠足之苦,生就一双天足。
她的双脚,未经任何束缚,脚掌宽厚,脚趾修长,走路稳健,步履轻快,不像其他缠足的女子,步履蹒跚,弱不禁风。她跑起来,脚步轻快,能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汴河岸边玩耍,能帮着父亲下地干活,能走街串巷,接济乡邻,全然没有缠足女子的娇柔与束缚。
可闲言碎语,终究还是免不了。
宿州城内,新丰里的村落里,总有一些闲人,闲来无事,便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集市的摊位旁,对着秀英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你们看那马家姑娘,生得倒是清秀,可惜长了一双大脚,将来肯定没人敢娶,只能做老姑娘了。”
“马公也是糊涂,好好的姑娘,不缠足,真是毁了她,天足丫头,粗鄙不堪,哪里有女子的样子。”
“以后咱们家的姑娘,可不能学马家姑娘,一定要好好缠足,不然将来可怎么活。”
这些话,时不时飘进秀英的耳朵里。
若是寻常小姑娘,听到这般议论,必定会羞愧难当,暗自垂泪,心生自卑,可秀英却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