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药瓶放回抽屉深处,关好抽屉,然后煮了一碗面。
面端到桌上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和以前一样精确。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筷子在抖。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
沈令仪看着那根掉回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重新夹起它,放进嘴里。
苏见微没有说“你的手在抖”。她只是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停药的第一天,没有什么变化。沈令仪觉得“轻松”——不是身体上的轻松,是心理上的:不用再吃那些白色的药片,不用再忍受恶心的副作用,不用再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她修了一下午的书,手还是有点抖,但她告诉自己“会好的”。
苏见微站在厨房里煮姜茶,看着沈令仪的侧脸。她注意到沈令仪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以前那种因为药物副作用的抖,是另一种抖,从里面往外面抖的。她没有说。她只是把姜茶端过去,放在修复台上。
“今天的姜茶,多放了一点蜂蜜。”她说。
沈令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但很快又松开了。“好喝。”她说。
停药的第二天,沈令仪开始头痛。不是那种隐隐的痛,是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面钻的痛,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脑子。她坐在修复台前,手扶着额头,眼睛闭着。那页半个“爱”字在她面前模糊了,变成一团灰色的雾。
“你还好吗?”苏见微问。
“还好。”沈令仪说。但她没有拿起镊子。她只是坐着,手扶着额头,呼吸很浅。
苏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想说“吃药吧”,但她知道沈令仪不会吃。她想说“休息吧”,但沈令仪不会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令仪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扶着额头的姿势,看着她的肩膀微微下沉的弧度。
停药的第三天,沈令仪在浴室里吐了。不是干呕,是真的吐——早上喝的粥全吐了出来,黄绿色的胆汁混着白色的米粒,在马桶里旋转。她跪在马桶前,双手撑着马桶圈,肩膀在抖。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马桶上方,她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又吐了。
苏见微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她听到沈令仪的呕吐声,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听到沈令仪的喘息声。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她想敲门,想进去,想抱住她。但她没有。她知道沈令仪不想让她看到这个样子。
门开了。沈令仪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她看着苏见微,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我没事”的逞强。
“你骗人。”苏见微说。
沈令仪没有说话。
“你很难受。”苏见微说,“你可以说‘我很难受’。”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很难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苏见微抱住了她。
停药的第一周,沈令仪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她不再主动说话,不再问“你今天几点回来”,不再站在门口等苏见微。她坐在官帽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画画。她画了很多张沈令仪的侧脸,但每一张都画不好——不是技术问题,是她画不出沈令仪眼睛里那种空。那种空不是悲伤,不是平静,是一种“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的空。她画了七张,撕了七张。第八张的时候,她放下了画笔。
她打开速写本,开始写。不是日记,是记录。
“停药第一天。她说‘没事’。她的手在抖。”
“停药第二天。她头痛。没有修书。”
“停药第三天。她吐了。她说‘我很难受’。这是她第二次说。”
“停药第四天。她没有出卧室。我把粥放在门口。她没有吃。”
“停药第五天。她出来了。坐在官帽椅上,什么都没有做。一整天。”
“停药第六天。苍术趴在她腿上。她摸了它三下。然后就停住了。手放在猫的背上,不动了。”
“停药第七天。我画她。画了七张。每一张都不对。她的眼睛是空的。我画不出那种空。”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北京,秋天快过去了。银杏叶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来,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令仪。”她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