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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第3页）

他走到黎明烛面前，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小孩的胳膊很短，抱不住黎明烛的整个腰，只能抱住他的一条腿。但他抱得很紧，像一个怕被再次扔掉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松手的人。

“不要再扔掉我了。”小孩说。

“不会了。”黎明烛说。

小孩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黎明烛的脸。然后他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个正在褪色的照片。从深色变成浅色，从浅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一种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觉到轮廓的存在。

“你去哪里？”黎明烛问。

“我去你口袋里。”小孩说，“你口袋里有那么多东西，不差我一个。”

他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飘进了黎明烛的口袋里。口袋鼓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样。但黎明烛知道，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天上学到现在，他一直在那里。只是黎明烛忘了把口袋打开。

教室开始褪色。黑板、课桌、田字格、粉笔、浅蓝色封面的书——一切都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脱落，露出底下的白色。白色又变成透明，透明变成空气。教室消失了。

黎明烛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虚空，不是黑暗，不是任何他之前见过的空间。是一片空地。不大，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上长着草，不是真的草，是用书页剪成的草。草叶上写着字，每一个字都不一样，有的是“我”，有的是“你”，有的是“他”，有的是“我们”，有的是“他们”。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不高，但很宽，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干上有一扇门，门开着，门里面是金黄色的光。和苏晚的树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苏晚的树。这是他的树。

黎明烛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温的，和沈枫给他那颗纸折种子的温度一模一样。树冠上挂着书，不是别人的书，是他的书。每一本都在发光，光的颜色不是金黄色，不是蓝色，不是白色，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彩虹的七色，不是颜料的任何一色，是一种只属于他的、从他第一次在田字格上写下“我”字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的颜色。

他爬上树。

不是用梯子，是用手和脚。树干上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刚好够他抓握和踩踏。他爬得很慢，像一个第一次爬树的小孩，又像一个已经爬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新鲜的大人。他爬到树冠的最高处，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树枝上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和他上学的第一天那本一模一样。但封面上多了一个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的，中心是一个“我”字。

他翻开书。第一页。

“我叫黎明烛。今天是我上学的第一天。我的老师问我，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做一本书。老师笑了，说书不是职业。我说，书可以装下很多东西，我想装下很多东西。老师不笑了。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写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不是沈枫写的，不是任何一个人写的。是树写的。是那些草写的。是风写的。是他口袋里那些纸屑、羽毛、种子、树枝、刨花一起写的。

“你装下了。”

黎明烛坐在树枝上，抱着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草。草叶上的字在风中摇曳，像很多人在向他挥手。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老周”“何止”“顾深”“苏晚”“沈枫”“LD-0025”“LD-0107”“LD-1984”。还有“妈妈”“老师”“那个煎蛋”“那块茧”“那枚圆片”。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忘记和记得，都在这里了。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树冠上的书发出淡淡的光，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去，落在草地上，落在那些字上，落在每一个曾经被扔掉、被捡回来、被折成种子、被种下、被忘记、被重新想起的东西上。

黎明烛坐在树上，没有下去。

不是因为他下不去。是因为他想多坐一会儿。他坐了那么多年在地上，在出租屋里，在图书馆里，在虚空中，在别人的壳里。现在他有一棵树了。他想在树上多坐一会儿。

没有人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