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书放回去,继续走。
路终于变宽了。从一个只能容一个人的窄路,变成了可以两个人并排走的宽路。两边的书架退后了,退到很远的地方,像两条褪色的地平线。路面上不再是浮动的字迹,而是真正的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很多人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朝同一个方向,有的朝相反的方向,有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走了。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不是铁门,不是木门,不是树干做的门。是一扇用书页糊成的门。五颜六色的,歪歪扭扭的,和老周那扇便签条门很像,但更大,更旧,门把手是一支铅笔——不是普通的铅笔,是那种小学生用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已经被削得很短很短的铅笔。
黎明烛走到门前,握住那支铅笔。笔杆很细,几乎握不住,但他握住了。他用铅笔在门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开”,不是“门”,不是“进”。他写了一个“我”字。歪歪扭扭的,缺了一笔,和他上学的第一天在田字格上写的那一遍一模一样。
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教室。很小,很旧,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和他在那个教室里见过的那本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教室里有人。
不是他。是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趴在课桌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田字格上写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他看着黎明烛。
黎明烛看着那个小孩。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那个小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找到我了。”
黎明烛走进教室,走到课桌前,低头看着田字格上那个字。那个字是“我”。写了十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的缺了笔画,有的歪得像蚯蚓,有的多了一撇变成了“找”。但最中间的那一遍,是完整的,是端正的,是那个小孩用尽全力写出来的、他自己觉得可以贴在冰箱上的那一遍。
“你等了多久?”黎明烛问。
“从你扔掉我的那一天开始等的。”那个小孩说,“你扔掉了我八次。只留下了两次。但你扔掉的那些,我没有扔。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捡。”
黎明烛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小孩。小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和他之前在那些层层的空间里看到的那个婴儿的眼睛一模一样——同一种亮,同一种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干净。
“我来捡了。”黎明烛说。
小孩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你捡吧。”小孩说。
黎明烛伸出手,把课桌上那八遍写错的“我”字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缺了笔画的,歪得像蚯蚓的,多了一撇变成“找”的,全部捡起来,叠在一起,折好,塞进口袋里。和顾深的羽毛、沈枫的纸折种子、何止的树枝、老周的刨花挤在一起。
口袋满了。
他的口袋从来没有这么满过。以前他的口袋里只有一枚银色的圆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几块零钱。现在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别人的东西和别人的自己。但他不觉得重。他觉得很轻。轻得像一个终于把所有行李都托运了的人,只带着登机牌走向登机口。
那个小孩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我长大了。我没有做成书。但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是——我要装下很多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黎明烛。
“你现在装下了吗?”
黎明烛想了想。
“还没有。但我的口袋满了。我的胸口有一棵树。我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我’字。我的脑子里有一座图书馆。我的书架上有很多书。我的书里有很多空白。空白等着被填满。”
小孩点了点头,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黎明烛鼻子发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