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侯已经算是性烈如火之人,但府上夫人、姨娘以及姑娘们,素日里再有失礼的地方,文远侯也不曾动过手,而此时此刻,婆母不过说了句劝慰的话,便要挨打?
转头再看,婆母的半张脸已经红肿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尖声道:“母亲是出于好意相劝,父亲何故要动手?”
方之延指着卫嬷嬷和林氏,阴阳怪调:“这位是你半个亲娘,这位可不是,所以你不必管。”
江凝月被噎住,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第一回碰见这般蛮横无理之人,偏偏还是长辈,半句难听的也说不得,无奈之下便要直接拽走林氏。
方之延则气定神闲,复又端起碗筷用饭,慢悠悠道:“你看她敢跟你走吗?”
江凝月再去拉她,她果真一动不动。
方之延自以为是的威严再一次在林氏身上实现,得意而满足地舒出一口气。
江凝月整个人如堕冰窟,竟有种不在世间的恍惚感,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嫁进的竟是这样的婆家,她逃似的往后退,试图拉开与他们的距离。
最后还是方云知上前扶住她,因为难堪甚至不敢看她,担忧道:“嫂嫂,我先送你回去。”
他们这个家,实在太不像家,做主的人既不像丈夫、又不像父亲,只是个霸道野蛮的专权者,用暴力来获取自足,她在这里活了十几年,尚且心惊胆战,何况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她推开方云知的手,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出去,卫嬷嬷跟在后头搀扶着,忧心地望着她。
“我没事儿。”江凝月攥住她的手,面带愧疚,“这些日子让嬷嬷受苦了,早知如此,应该让你留在疏兰院。”
“这算不得什么。”卫嬷嬷搂了搂她的肩,忍不住低叹,“早知是这样的一家子,真不该嫁进来。”
江凝月苦笑,嫁或不嫁哪容得她做主,原以为方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而方庭知又品行端正,虽官阶不大,但她嫁进来绝不会抱屈,不承想最后竟是这般光景。想想也算合理,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逃生子,侯府的人哪里还会尽心为她挑选夫婿,无非是如同扔烫手山芋般,赶紧将她扔出去。
她心里难过,却没有自暴自弃的意思,伸出手来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从前的笑模样,“我从随州带回只猫来,想着让嬷嬷帮我好生养着。”
“这个成啊。”卫嬷嬷知道她委屈,顺着她的话调转话头,“我喜欢侍弄这些,姑娘还记不记得你姨娘那只罗江犬?”
“自然记得。”江凝月还能回想起幼时姨娘带着她、卫嬷嬷,还有那只罗江犬一同去摘花的场景,“嬷嬷将它养得极好,我记得它还会追着尾巴转圈呢。”
“对对对。”卫嬷嬷涌起对过往之事的怀念来,由衷道,“那时候真好,再没有比那时候更好的日子了。”
卫嬷嬷果真精于侍弄这些,待看见那只猫,便将它放回箱箧中,打开箱盖,又取块碎布来盖住,一壁命流光去找鱼肉或者鸡肉来,一壁念叨道:“猫最胆小,且要养些日子才能熟悉。”
流光听命去找,不多会儿端来几块鸡肉,外加小半碗羊乳,兴冲冲地邀功:“正赶上他们在做杏仁羊乳,便向他们讨了些来。”
卫嬷嬷将鸡肉剔完骨头,又把羊乳浇上去后,才放到那猫跟前,它迫不及待地走过去,两只白爪子伸进盘中,先舔了几口羊乳,随后发出“呜呜哇哇”的声响,开始狼吞虎咽,那鸡肉它似乎连嚼都不嚼,便大口大口吞下去。
江凝月这会儿再摸它,它也不再反抗,一门心思在吃食上,她不由惊呼着唤嬷嬷,“你看,让我碰了。”
卫嬷嬷拉住她的手,放在那只猫的头顶上,一下下地挠下去,那猫发出的声响更大了。
她正玩得入迷,竟全然没有注意到屋内进来了人,等再抬起头,猛然撞见方庭知正倚在门上看着她。
她尚未决定好如何应对他,不禁一惊,“你何时回来的?”
“昨日就回来了,今儿早上出去的早,没与你碰上,适才云知命人传话给我,我才知道你也回来了,紧赶慢赶着回来见你。”方庭知笑得有些勉强,明显是知道适才的闹剧,“吓着你了吧?”
江凝月摇摇头,接着去逗弄手中的猫,态度有点冷淡:“你的差事重要,不要因为顾及我误了事。”
明明两人在随州时还你侬我侬,方庭知闹不清她这会儿的情绪,试探道:“你那日不是嘱咐我,在人前只当不认识,我临离开随州前,既不知道你的住处,也不敢留下书信,只让那郎中等你再去的时候,给你传句口信,你后来又去寻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