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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3页）

郑元卿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她心中的怀疑并未消散——方才公主那瞬间摸箭的动作快得惊人，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决绝与冰冷，绝非一个真正柔弱之人所能拥有。可此刻，这滚烫的眼泪，这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又是如此真实……

怀疑是真的，但眼前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是真的戳中了她心底某处不为人知的柔软。她不喜欢看这琉璃美人落泪，这比任何伪装都更让她感到……不适。

她收起匕首，走上前，站在萧曦宁的马前。因着两人都是女子，在这封建礼教森严的背景下，她的靠近并不算太过逾越，顶多算是臣子对受惊公主的关切。

“殿下，莫怕，已经无事了。”郑元卿放低了声音，那惯常的清越嗓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她想抬手，似乎想替她拭泪，但手抬到一半，终究觉得不妥，又缓缓放下，只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素色汗巾，递了过去。

“那畜生已经死了，伤不到您了。”她笨拙地安慰着，目光却依旧锁在公主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试图从这泪水中分辨出真伪。

萧曦宁没有去接那汗巾，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郑元卿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依赖与感激（至少表面如此），泪水流得更凶了。

郑元卿心中轻叹一声，那点怀疑被这泪水冲淡了不少。罢了，无论真假，先哄住了再说。她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此地不宜久留，臣女护送殿下回营可好？陛下和皇后娘娘若知晓殿下受惊，定会担忧。”

她伸出手，想要去牵公主的马缰。

萧曦宁这才微微点了点头，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与她平日端庄的形象大相径庭，却更显得真实。

郑元卿牵着马，缓步向林外走去。萧曦宁坐在马背上，依旧低垂着头，偶尔发出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周围偶尔有搜寻猎物的侍卫或宗室子弟经过，看到这一幕，也只当是公主被猛兽惊吓，郑将军恰好路过出手相救并加以安抚。两个女子之间，即便靠得近些，一个哭泣一个安慰，在众人眼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人会往他处去想。

然而，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看似和谐的“英雄救美”与“柔弱被救”之下，隐藏着多少试探、怀疑、伪装与难以言喻的、正在悄然滋生的吸引力。郑元卿看着前方，心中疑虑未消；萧曦宁垂眸落泪，心中算计未停。这林中的一幕，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狩猎队伍陆续归来，营地中开始堆积起各类猎物，气氛热烈。萧曦宁被郑元卿护送回来时，脸色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苍白，眼睫低垂，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她猎得的少量猎物也被随从拿着，更显得她“柔弱可怜”。

二皇子萧景瑜早已回来，正志得意满地清点着自己的收获，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萧曦宁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失望，虽然迅速低下头掩饰，但那瞬间的失态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恰在此时，景和帝也在侍卫簇拥下满载而归，龙颜大悦。他刚下马，便察觉到营地气氛有异，目光立刻投向被众人隐隐围住的曦宁公主。

郑元卿松开牵着公主马缰的手，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清晰沉稳地禀报：“启禀陛下，臣女方才在林中遇险，见一饿狼袭击曦宁公主坐骑，情急之下出手将狼击杀。公主殿下受惊，但凤体无恙，特护送殿下回营，请陛下定夺。”

“什么？！”景和帝脸色骤变，喜悦之情一扫而空，目光瞬间锐利如鹰，“狼袭？林中怎会有狼公然袭击御驾？！”他立刻看向萧曦宁，见她那副泫然欲泣、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震怒。

萧贵妃此时也款款上前，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扶着胸口：“天爷！怎会有如此可怕之事！曦宁没事吧？快让母妃看看，真是吓死人了！”她语气真挚，仿佛真心关怀，然而在那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掌心，心中暗恨：那没用的畜生！怎么就没咬死她！

而皇后在听闻消息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甚至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一把将萧曦宁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与尖利，对着周围跪倒一片的侍卫和林苑官员厉声呵斥：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皇家林苑，竟然能让饿狼潜入，袭击公主！要你们何用！若是公主有丝毫损伤，本宫……本宫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舌头都割了！一群废物！”

她情绪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说到最后，竟是气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这眼泪，并非全然的演戏，夹杂着对女儿遇险的后怕与滔天的怒火。

被母后紧紧抱在怀里的萧曦宁，在最初皇后冲过来时，心中冷静地闪过一个念头：母后反应如此激烈，倒是将此事闹大、借机清洗林苑守卫的好机会。

然而，当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颈窝时，萧曦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母后抱着她的手臂是那样用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眼泪……是真的吗？

在她独自推测幕后黑手（心中已隐隐指向二皇子）、冷笑贵妃虚伪、权衡郑元卿是否看出破绽的冰冷算计中，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而真实的泪水，像一滴热水，猝不及防地滴落在他心湖的坚冰上，虽然未能立刻融化什么，却真切地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痕迹。

她垂下眼睫，将脸埋在皇后带着熟悉熏香气息的肩头，在外人看来是寻求母亲庇护的脆弱女儿。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因这意外的温暖，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

景和帝看着相拥落泪的皇后与公主，再看看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臣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声道：“查！给朕彻查！林苑监所有官员，即刻羁押！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秋狝大典上动手脚！”

一场针对林苑的清洗，在所难免。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