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及笄典礼,在帝后接受完最后的朝贺与恭维后,便以一种符合皇家效率的速度宣告结束。百官勋贵依序退场,乐工止息,宫人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殿内的杯盘狼藉,方才的极尽繁华转眼便显出几分落幕后的冷清。
这场为公主举办的盛典,如同它被赋予的政治意义一般,目的达到,便无需再浪费多余的时光。
萧曦宁在宫人的簇拥下,并未返回她自幼居住的、与凤仪宫相连的偏殿,而是乘坐步辇,前往了一处早已修缮一新的独立宫殿——揽月宫。
这标志着,她已正式成年,不再仅仅是依附于皇后羽翼下的“福星”公主,而是拥有了独立宫苑、享有相应份例与属官的皇室成员。这对她而言,是权力,也是更直接的置身于风口浪尖。
揽月宫位置不算后宫最中心,却颇为清雅幽静,宫苑也更为宽敞。殿内陈设精美,一应用度皆是上乘,显然皇后在其中花费了不少心思,既要彰显公主的尊贵,也要确保她的“静养”不受过多打扰。
踏入属于自己的宫殿正门,萧曦宁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璎珞等几个绝对心腹。她站在空旷华美的大殿中央,环顾四周。这里不再有母后随时投来的审视目光,空气似乎都自由了些许,但也更加冰冷。
“都查探清楚了吗?”她声音平静地问璎珞。
“回殿下,内外都已初步排查过,陛下、皇后娘娘,以及……贵妃娘娘那边,都安插了些人手。奴婢会尽快将底细不清的,寻由头慢慢替换掉。”璎珞低声禀报。
萧曦宁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中新植花木的清新气息。她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致,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那张融合了英气与美丽、在月光下大胆转身的脸庞,以及那句“陪着殿下醒醒酒”的话语。
她微微蹙眉,将这点杂念驱散。
成年,意味着更大的自主,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父皇的审视,母后的掌控,后宫妃嫔的嫉恨,朝堂势力的观望,如今,或许还要加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将军之女……
她轻轻抚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幽深。
揽月宫,是她的新起点,也是她的新战场。她需要在这里,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找到最稳固的立足之地。
“传话下去,明日一早,本宫要看到揽月宫所有宫女太监的名册和履历。”她淡淡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属于萧曦宁的时代,在她踏入揽月宫的这一刻,才真正拉开了序幕。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长春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某些角落的阴郁。萧贵妃卸去了一身繁重礼服,只着宽松的寝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任由宫女为她小心地梳理着长发。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美艳,只是眼角眉梢终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以及长期浸淫在争斗中挥之不去的刻薄。
她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典礼上的情形——皇帝对郑国公父女的看重,百官对那对父女的恭维,尤其是那个郑元卿,几乎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呵,”她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吓得梳头的宫女手一抖。“郑家那个丫头,长得……果真是美貌。”她语气复杂,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却又不得不承认,“那张脸,怕是比本宫年轻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旁边的贴身嬷嬷连忙奉承道:“娘娘您风华绝代,岂是一个黄毛丫头能比的?她不过是仗着年轻,又有几分蛮力,得了些军功,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萧贵妃摆了摆手,打断嬷嬷的谄媚,眼神却逐渐亮起一种算计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窥伺猎物的毒蛇。
“美貌又如何?空有武勇又如何?”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终究是个臣子之女。这般容貌,这般家世,若是嫁与寻常勋贵,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完美的未来图景:“待我皇儿将来……这郑元卿,正可纳入府中,做个侧妃,岂不美哉?”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将这位声名鹊起、军功赫赫又美貌惊人的将军之女收为二皇子的侧妃,一来可以极大地增强皇儿在军方的助力,拉拢郑国公一系的武将集团;二来,也能将这样一个光芒四射、可能成为威胁的人物,牢牢掌控在自己阵营的后院之中,搓圆捏扁,皆由她心意。届时,任她郑元卿在战场上如何了得,到了皇子后院,也不过是个需要仰仗夫君和婆婆(未来的太后)鼻息的妾室罢了!
“侧妃之位,也不算辱没了她。”萧贵妃自觉安排得十分妥当,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仿佛已经将那颗耀眼的新星攥在了手心,“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郑元卿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谨小慎微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快意而扭曲的笑容。却全然不知,她所以为的完美棋子,本身或许就是一把不受控制的绝世利刃,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
行驶平稳的国公府马车内,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窥探。郑国公闭目养神,周身那股在宫中刻意收敛的沙场气息重新弥漫开来。郑元卿则坐得笔直,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眼神清明,毫无醉意。
“今日见了公主,觉得如何?”郑国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眼睛并未睁开。
郑元卿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道:“很美。与皇后娘娘很像,但……又很不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皇后娘娘的美,是淬了火的琉璃,光华夺目,却也坚不可摧,每一分光彩都透着算计。而这位公主……”她眼前闪过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和那易碎的气质,“像是被精心养在琉璃盏里的冰晶,看似剔透,内里却不知封着什么。”
郑国公闻言,缓缓睁眼,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人倒是越发毒辣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皇后……确实非寻常女子。她能稳坐后位这么多年,将陛下牢牢拢住,绝非仅凭美貌。”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静:“你可知,当今陛下,并非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