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初见（第1页）

景和二十年春

时光如白驹过隙，当年那个在抓周礼上引发轰动的“福星”公主萧曦宁，终于迎来了她的及笄之年。

宫中为她的成年礼举办了极为盛大的典礼，其规格甚至超越了部分皇子。金殿内外张灯结彩，百官云集，几乎所有够品级的朝臣勋贵都收到了邀请。这不仅是一场庆典，更是一次权力的展示，一次对公主“福星”地位的再次确认。

景和帝高坐主位，虽年岁渐长，威仪更盛，只是眼神深处那份莫测愈发深沉。沈皇后坐于其身侧，风华绝代，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添雍容，未损颜色，那母仪天下的气度令人心折。只是无人知晓，这完美笑容之下，曾有多少暗潮在其掌控中平息。

已成年的二皇子坐在下首，锦衣华服，却依旧能从他频繁瞥向公主方向的眼神中，看出那藏不住的嫉妒与一丝被压抑的愤懑。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学堂上会被问住的少年，但城府依旧谈不上多深，喜怒过于形色。

而最引人注目的宾客，莫过于刚刚凯旋的郑国公及其女郑元卿。

郑国公一身戎装常服，虎步龙行，周身带着洗不去的战场煞气与赫赫军功，他所到之处，文武官员皆肃然起敬。而走在他身旁的郑元卿，则瞬间攫取了在场几乎所有的目光。

昔日的女童已长成少女，那份雌雄莫辨、惊心动魄的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年岁彻底绽放。她并未像其他贵女般穿着繁复宫装，而是一身玄色绣金边的箭袖骑射服，墨发高束，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精致绝伦，眉宇间的英气锐利如出鞘之剑，身姿挺拔如白杨。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无数涟漪。她的美，带着沙场的凛冽和自由的锋芒，与这金碧辉煌、规矩森严的宫殿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更令人咋舌的是她此次随父出征立下的战功。在决定性的漠北一役中，她竟亲率一支轻骑，迂回穿插，奇袭了匈奴王庭的后勤重地，焚其粮草，致使前线匈奴大军顷刻溃败。此役已被传为佳话，“玉面罗刹”的名号不胫而走。

此刻，这位刚刚创造了传奇的少女将军，正遵循礼制，向帝后及今日的主角——曦宁公主行礼。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娇柔，目光清正坦荡。

端坐于凤座之侧，今日绝对主角的萧曦宁，穿着最为隆重的公主朝服，头戴九珠冠冕，珠帘垂落，半掩容颜。经过多年的精心调养和“病弱”形象的维持，她的美是一种极致的、易碎的精致，如同水晶宫灯，华美却仿佛一触即碎。她接受着郑元卿的拜见，隔着晃动的珠帘，目光落在对方那充满生命力与力量感的身体和脸庞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接。

一个是在深宫权谋中淬炼出的暗夜琉璃，一个是在沙场烽火里锻造出的烈日宝刀。

一个代表着被精心呵护、却也重重束缚的“天命”与“祥瑞”。

一个象征着凭借自身能力、打破常规挣得的功勋与“真实”。

这一刻，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盛大的宫廷典礼上，无声地碰撞在了一起。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然感觉到，这场公主的成年礼，其意义，恐怕远不止于一场庆典那么简单。旧有的格局，似乎正因这位功高震主的将军，和他那位更加不凡的女儿，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福星”公主，而悄然发生着改变。盛宴之下，新的暗流，正在涌动。

殿内的喧嚣、奉承与那些隐藏在笑容下的政治算计，像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锦缎，包裹着萧曦宁。她的及笄礼，不过是父皇展现皇权浩荡、母后巩固后宫地位的又一幕戏，连她自己，也是这戏台上最华美的一件道具。

借口酒力不胜，她扶着璎珞的手，悄然离席，走到了殿外连接着一处观景高台的廊下。夜风带着凉意拂面，稍稍吹散了那令人烦闷的燥热与虚伪。她挥退了想跟随的宫人，独自凭栏，想呼吸一口不那么窒息的空气。

然而，她刚站定，目光便被高台边缘那个独立的身影吸引住了。

是郑元卿。

她褪去了方才在殿内那身略显拘谨的礼仪外袍，只着玄色劲装，仰头望着墨蓝天幕中那轮清冷的孤月。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那侧影在星空下，竟有种遗世独立的孤高与……寂寥。与殿内那些汲汲营营的身影截然不同。

萧曦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朝着那个身影靠近。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离那抹不一样的月光近一些。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她的脚步声几近于无，只有身上那特有的、皇室专用的、清冽而尊贵的龙涎香，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过去。

她靠得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郑元卿被月光染上银边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同于香料的、干净而充满力量的气息。

就在萧曦宁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后背时，郑元卿却毫无征兆地，对着夜空，极轻地、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她猛地转回头来！

这一下转身，快得超出预料，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呼吸可闻的极致！

萧曦宁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骤然放大在眼前的、那双映着月华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的眸子，挺直的鼻梁几乎要擦过自己的脸颊，唇与唇之间，仅剩一线之隔，温热的气息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萧曦宁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繁复的裙摆曳地，发出窸窣声响。珠帘因她后退的动作而剧烈晃动，碰撞出细碎凌乱的清音，一如她此刻骤然失序的心跳。她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染上了薄薄的绯色，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而郑元卿，在最初的“愕然”之后，迅速稳住了身形。她看着近在咫尺、受惊后退的公主，那双英气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得逞般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清正坦荡，只是唇角似乎有抹弧度，在月光下看得不甚真切。

她身为武将，耳力何等敏锐？从那双属于皇室特有的软底绣鞋踏上地毯的细微声响响起时，她便知晓有人靠近。那独一无二的龙涎香气，更是早早宣告了来者的身份。

她怎么可能听不到？

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