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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时令悄然步入初冬，空气中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呵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揽月宫内虽早早燃起了上好的银炭，驱散着严寒，但萧曦宁依旧穿着厚实的雪狐毛领大氅，怀里抱着暖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扮演着那份畏寒体弱的姿态。

这几日，紫禁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却细密，飘飘洒洒了一夜，将朱墙碧瓦、亭台楼阁都覆上了一层洁净的银白。

眼看离宫门落钥还有一段时间，萧曦宁心中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她唤来那个活泼的小宫女含珠。

“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看看雪景。”

含珠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又取了一件更厚实的斗篷为公主披上，自己则撑起一把油纸伞，小心地搀扶着公主，主仆二人踏着薄雪，缓缓走向御花园。

雪后的御花园万籁俱寂，唯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往日争奇斗艳的花卉早已凋零，唯有几株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傲然绽放，虬枝之上点点嫣红，如同滴落在宣纸上的血珠，凄艳而决绝。

萧曦宁驻足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微微仰头。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的清冽和梅的冷香。雪花偶尔从枝头被风吹落，沾湿了她的睫毛和鬓发。

含珠在一旁不敢打扰，只觉得雪中观梅的公主，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与这红梅白雪一样，清冷孤高，仿佛随时会羽化而去。

萧曦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而娇嫩的花瓣。极致的冷与艳，交织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也就在这极致静谧与清冷的时刻，那句仿佛带着温度的话语，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响起——

“不妨来找我。”

这声音穿透了宫墙的阻隔，穿越了冬日的严寒，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弦上。

来找我……

去看西市的杂耍，东街的小吃，塞外的风沙，草原的落日……

那是一个与她眼前这片被规整、被囚禁的雪景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一个充满烟火气、充满生命力、可以纵情呼吸的世界。

她看着眼前的红梅，忽然觉得，自己与这梅花何其相似。同样被禁锢在这一方天地，同样在严寒中绽放，同样有着看似夺目却无法自主的命运。梅花尚有白雪相伴，而她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如同这冬夜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仔细冻着了。”含珠小声提醒道，她看到公主在雪中站了许久，生怕这金贵的身子受寒。

萧曦宁回过神，指尖从那冰冷的花瓣上收回，拢了拢厚重的大氅，将那点突如其来的脆弱与向往重新深深掩藏。

“回吧。”她淡淡说道，声音比这雪夜更冷。

转身离去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红梅。白雪红梅依旧，而她心中那点因一句邀约而燃起的星火，却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在这深宫冬夜里，燃烧得更加隐秘，也更加倔强。翌日，凤仪宫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萧曦宁到的时候，镇北侯夫人与其女已端坐下首。那侯府小姐约莫十四五岁，眉眼间带着将门女的爽利，见到公主，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好奇与拘谨。

皇后与侯夫人寒暄着家常，话题不经意间便转到了京中趣闻，又自然而然地滑向了不久前才结束的秋狝大典。

“……说起来，这次秋狝，郑国公家的千金可真是出尽了风头。”镇北侯夫人笑着抿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不仅拔得头筹，还机缘巧合救了曦宁公主，真是文武双全，巾帼不让须眉啊。”

皇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颔首道：“元卿那孩子确实不错，胆识过人，陛下也是赞不绝口，厚赏了郑家。”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萧曦宁。

萧曦宁端着茶盏，眼睫低垂，仿佛只是在专注地听着，唯有那捏着杯盖的、微微用力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不平静。

镇北侯夫人并未察觉，继续顺着话头说道：“可不是嘛！听说回京后，郑家门口都快被媒人踏破了！这般品貌家世，又立下如此功劳，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她说着，掩唇笑了笑，“就连我家侯爷回来都念叨，说若非他家小子年纪尚小，都想去探探郑国公的口风了。”

“哦？”皇后眉梢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来郑家千金，如今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只是不知，郑国公夫妇是个什么章程？是想多留女儿几年，还是已有中意的人家了？”

萧曦宁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住自己瞬间微凝的神色。她小口啜饮着，耳朵却将母亲的每一句问话都清晰地捕捉入耳。

镇北侯夫人摇了摇头：“这倒没听说。郑国公夫人眼光高着呢，等闲人家怕是入不了眼。不过，这般出色的女儿家，想来婚事也快定下了吧，总不好一直留成老姑娘。”

皇后笑了笑，不再深问，转而提起了别的话题。

萧曦宁放下茶盏，指尖却有些发凉。

媒人踏破门槛……炙手可热……婚事快定下了……

这些字眼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带来一种陌生的、闷闷的刺痛感。她早知道郑元卿那般人物，不可能无人问津，可亲耳听到这些议论，感受却截然不同。

那个人，那个在月光下对她说“不妨来找我”的人，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吗？会被冠以某家妇的称谓，困于后宅方寸之间，相夫教子，再也不能纵马驰骋，再也不能……对她露出那般大胆又真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