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18 章（第1页）

围场的夜渐渐深沉，喧嚣散尽，只余下巡逻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鸣。

萧曦宁被引至属于自己的营帐寝殿。此次秋狝行程紧凑，她并未将那只白猫带来，而那个活泼的含珠，似乎也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别处伺候。此刻在身边照料的，是那位自幼看顾她、沉默寡言却极为可靠的老嬷嬷。

嬷嬷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她卸去钗环，换上柔软的寝衣，铺好床褥。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衣料的窸窣声。

“殿下，安置吧。”嬷嬷低声说道，便要上前合上窗户。

“等等。”萧曦宁轻声阻止，她走到窗边，“开着吧，透透气。”

嬷嬷迟疑了一下，见公主态度坚持，便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守候。

萧曦宁没有立刻躺下，她只是站在敞开的窗前。初秋的夜风带着围场特有的草木清气，凉丝丝地涌入帐内，吹散了炭火带来的些许闷热，也拂动了她披散在肩头的墨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没有了皇宫中终年不散的、厚重的龙涎香和繁花混合的甜腻，也没有了暖帐里脂粉与茶香交织的浮华。这是最原始的、带着泥土芬芳、落叶腐败气息和旷野凉意的风。

这口气息，仿佛将白日里的惊心动魄、篝火旁的暗流涌动、月光下的隐秘交谈，都一并吸入了肺腑，沉淀了下来。

她抬头，能从窗口望见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疏朗的星子。

没有猫儿的温暖，没有小宫女鲜活（或许也带着算计）的陪伴，只有这清冷的夜风和一片寂静。但她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母后的眼泪与掌控，郑元卿大胆的试探与邀约，二皇子拙劣却阴险的算计，父皇深不可测的审视……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掠过。

她再次深吸一口那自由的、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浊气与纷杂都排遣出去。

最终，她轻轻关上了窗，将那片引人遐思的夜空与旷野暂时隔绝在外。

“歇息吧。”她对嬷嬷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她躺到床上，拉过锦被，闭上了眼睛。帐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嬷嬷守在角落的微弱呼吸声。

外表看来，她依旧是那个需要精心呵护的、柔弱美丽的福星公主。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从她挽弓射向那只兔子开始，从她在狼吻下权衡利弊开始，从她在月光下听到那个不可能的邀约开始……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未来的路或许更加艰险，但她的内心，却在这秋狝之夜的尾声，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破土而出的力量。夜还很长，而新的篇章，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皇家仪仗浩浩荡荡驶回宫城，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宽大舒适的凤辇内，皇后与萧曦宁同乘。

一路无话。

皇后偶尔闭目养神，偶尔透过纱帘看向窗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也并未像往常那般，借着独处的机会对女儿耳提面命，或是细细盘问秋狝期间的种种细节。这份沉默，反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曦宁更是乐得清静，她端坐着，目光同样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看着那喧闹的市井、熙攘的人群逐渐被巍峨的宫墙所取代，最终，眼前只剩下单调而压抑的朱红与明黄。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然而，她的内心却并非一片空白。

新的局，已然在她心中悄然埋下。

二皇子的算计绝不能就此揭过，林苑的守卫需要清洗和安插自己人，母后今日的沉默意味着什么？父皇对郑家的恩宠又到了何种程度？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细细思量，谨慎落子。

只是……

在这些冰冷的算计缝隙间，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抹玄色的身影，一道清越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句大胆而真诚的邀约——“不妨来找我”。

她微微晃神，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那座同样位于京城，却象征着自由与力量的郑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