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那番带着金石之音的低语刚落,她脸上所有属于谋士的锐利与冷峻便如潮水般退去,瞬间又变回了那位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关切与恭顺的一品诰命夫人。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不舍:
“娘娘定要好好保重凤体,莫要过于忧思。公主殿下有上天庇佑,陛下又如此爱重,一切都会顺遂的。”
几乎在她话音响起的同时,沈皇后眼中已然迅速蓄满了泪水,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语带哽咽,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殿外候着的宫人隐约听见:
“母亲……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女儿在这深宫之中,每每思及母亲,便觉……”
她的话语恰到好处地中断,仿佛悲伤难以自抑,只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那姿态柔弱无助,与方才和母亲密谋时的沉静果决判若两人。
沈老夫人亦是面露“不忍”,宽慰道:“娘娘快别如此,老身能得蒙天恩入宫探望,已是莫大荣幸。您是一国之后,当以凤体、以陛下和公主为重。”说着,她缓缓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时辰不早,老身不敢再多叨扰娘娘静养,这便告退了。”
皇后“依依不舍”地点头,由贴身宫女璎珞扶着,亲自将母亲送到内殿门口,还倚着门框,目送着母亲在宫人的引导下缓缓离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仿佛耗尽了力气般,由璎珞搀扶着,缓缓转身回殿。
殿门轻轻合上。
门外候着的几个小太监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皇后娘娘与母亲感情深厚,此番分别,自是伤心难抑,真是孝心可嘉。
门内,沈皇后直起身,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平静的疲惫。她接过璎珞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眼神恢复了一片清明。
“更衣吧。”她淡淡吩咐。
戏,已经做足了。剩下的,便是将这出“祥瑞”的大戏,按照与母亲商定的方略,一步步,稳稳地唱下去。
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间,那个在抓周礼上引发轰动的“福星”公主萧曦宁,已到了女孩家需要开始裹足的年纪。
如今的曦宁,年岁虽稚,却已展露出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继承了皇后绝色的基底,却又青出于蓝,肌肤胜雪,通透得仿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眉眼如画,精致得不似真人,尤其那一双眸子,黑如点漆,亮若星辰,顾盼间竟有种能摄人心魄的纯净与脆弱。她就像一件由最顶尖的匠人用羊脂白玉和琉璃精心雕琢出的易碎品,美得让人屏息,也美得让人不敢触碰。
然而,这份极致的美丽,却与另一种传言紧密相连——公主凤体孱弱。
这传言起初或许只是皇后为了保护女儿、维持“福星”不食人间烟火形象而刻意放出的烟雾,但多年来经由凤仪宫有意无意的引导,以及公主那确实比常人更显单薄纤细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已然深入人心。无论是前朝大臣还是后宫妃嫔,乃至民间百姓,都深信这位祥瑞公主是琉璃做的身子,水晶般的心肝,需得小心翼翼地供奉着。
到了该行裹足礼的吉日,凤仪宫内气氛却不同寻常。几名经验丰富的嬷嬷已准备好长长的裹脚布,然而公主的脸色却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细密的汗珠沁满光洁的额角,呼吸也略显急促。
皇后紧蹙着眉头,满是“忧色”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医令。
太医令上前,仔细为公主诊脉,又观其气色,沉吟良久,终于跪倒在闻讯赶来的景和帝面前,语气沉重而肯定:
“陛下,皇后娘娘,臣……万万不敢为公主行此礼啊!”
皇帝面色一凝:“为何?”
“公主殿下先天元气不足,气血两虚之症乃是从胎里带来,平日便需精心温养,切忌任何损伤元气、引发剧痛之事。这裹足之苦,非常人所能忍,于公主而言,恐非砥砺,而是催命之劫啊!若强行施为,轻则大病一场,损及根本,重则……臣不敢妄言,但确有性命之忧!”
太医令的话掷地有声,在整个殿内回荡。宫人们皆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皇帝的脸色。
景和帝看着女儿那张苍白却美得惊人的小脸,那双酷似皇后的眼眸里氤氲着因为紧张和不适而产生的水汽,楚楚可怜。他想起这女儿降生时的“祥瑞”,想起她为自己和王朝带来的“福运”,更想起她自幼便确实比别的孩子更容易感染风寒,汤药不断。
“福星”若是陨落,且是因为如此“俗礼”而陨落,那不仅是丧女之痛,更是对天意的亵渎,对民心的打击。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抬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免了。什么都没有曦宁的性命重要。传朕旨意,公主凤体违和,裹足之礼永久豁免,太医院需竭尽全力,为公主好生调理身体。”
“陛下圣明!”皇后立刻起身,眼中含着“感激”的泪花,盈盈拜下。她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地。这一步棋,她又赢了。她不仅保全了女儿免受皮肉之苦,更借着“体弱”之名,为女儿又加上了一道“特赦”的金牌。
消息很快传遍宫廷。
萧贵妃听闻,只是冷笑一声,对心腹道:“倒是好借口。也罢,一个连脚都裹不了的病秧子,再是什么‘福星’,终究也是个不完整的女人,能成什么大气候?”她自觉又找到了一个可以鄙夷对方的地方。
而大将军府那位同样免于裹足(因其母郑国夫人出身将门,秉持“天足方能策马”的信念)的千金,听闻此事后,只是眨了眨她那双英气与美丽并存的眼睛,并未多言。
帝后相偕离去,凤仪宫内殿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几位被萧贵妃“举荐”来的老嬷嬷,以及垂手侍立的太医令。
方才还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小公主萧曦宁,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惹人怜惜的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年纪尚小,但那双过于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却凝聚起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和……狠戾。
她的目光如同最纤细却淬了毒的银针,缓缓扫过那几位低着头,手里还下意识捏着裹脚布的嬷嬷。就是这几个人,方才险些要将那折断骨肉的剧痛加诸在她身上。她们是萧贵妃的人,是来“提醒”她,即便贵为公主,有些“规矩”她也逃不过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