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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能快乐吗（第4页）

齐筝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一个画画的，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帮我？”

“喂！”齐风的声音又拔高了，“我现在身价不一样了好不好！上个月刚接了一个大项目，你知道甲方是谁吗？算了你不懂，反正我现在的收入比你想象的高很多！”

“好好好，”齐筝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齐大画家，等你采风回来，请我吃饭。”

“我现在就可以请！你等着，我马上给你转——”齐风忽然顿住了，背景里的鸡叫声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骚动，“哎哎哎等一下！我的画板！那只鸡把我的画板踩翻了！姐我不跟你说了，第三次了，我今天非把它炖了不可！”

电话挂断了。

齐筝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椅子，面朝窗户。

窗外的天空还是那么蓝。远处的高楼在阳光里静默地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齐筝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那片蓝天，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高楼，没有车流，只有连绵的山，和山坳里那些被遗忘的村庄。

那个女孩，从那地方来。她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她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把那些年的委屈和苦难抛在身后？齐筝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那条路有多长，她都愿意陪着她走。

齐筝又想起了早上送齐乐到学校时的画面。那个女孩站在车旁，瘦瘦小小的，背挺得笔直，像一颗移栽来的小树，根系还没有在新的土壤里扎稳，但已经努力地站直了。

齐筝希望有一天，齐乐能在她面前放下防备，意味着那个孩子终于相信，在这个人面前，她不需要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齐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还有好久才放学。

她不知道齐乐在学校里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教室，有没有见到班主任，有没有和同学们说上话，有没有听懂课。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此刻是在认真听课，还是在望着窗外发呆，想着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但怎么也忘不掉的事情。

齐筝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找到周老师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五秒钟，又退了出去。

不能打。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才第一天，她需要时间适应。不能让她觉得我在监视她，不能让她觉得我不信任她。她需要知道，她可以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而我相信她能做到。

齐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方案，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思绪飘到了早上。齐乐坐在餐桌对面，喝南瓜粥的样子，吃小笼包的样子，被烫到舌尖缩回去的样子。她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齐筝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被暖风吹过，边缘开始融化。

她想起齐风说的话——“你一个人住得好好的，忽然带一个孩子回家，你跟我说你没有疯？”

也许齐风说得对。也许她真的疯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单身女人，事业正在上升期，生活节奏刚刚好，忽然带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里女孩回家，供她读书，供她吃穿，负责她的一切。这件事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来看，都是不合理的，都是疯狂的，都是不应该去做的。

但齐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性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齐乐的那个下午，她在那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是那种被打倒了无数次还是会爬起来的东西。是那种全世界都在告诉你你不配、不值得、不应该，但你还是要坚持往前走的东西。是那种在最深的黑暗里，仍然保留着的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

齐筝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她也有。

所以她带齐乐走了。不是出于慈善，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可遏制的冲动——她不能让那点光熄灭。她要把那个女孩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给她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全是那样的，让她知道她值得更好的。

如果这是疯，那她认了。

齐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份方案上。这一次，她看进去了。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条修改意见，字迹工整而果断。

齐筝忽然停下了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齐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她想起那天，自己当时说：“齐乐，以后要快快乐乐。”

齐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现在齐筝想起那个眼神，忽然明白了齐乐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是什么。她想问的是——快乐是什么？我也可以快乐吗？

齐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在心里轻轻地回答了那个问题。

你可以。

窗外的那几朵白云终于动了，被风推着，慢慢地、慢慢地，朝更远的天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