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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能快乐吗(第2页)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也不算敷衍,是一种礼貌的、好奇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掌声。齐乐微微鞠了一躬,幅度很小,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鞠多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大家好”,但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周老师注意到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替她接了下一句:“齐乐同学刚从外地转过来,可能还不太适应,大家多照顾她。”

掌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大了一些。齐乐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听见掌声里有几个男生吹了口哨,被人拍了一下,安静了。

周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几个特别活跃的学生身上停留了一下,用眼神制止了他们想要凑上来打招呼的冲动。那个眼神很轻,但很有效——几个已经半站起来的学生又乖乖坐了回去,但那颗好奇的心显然还悬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地晃。

“齐乐,你先坐那边。”周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齐乐点了点头,沿着过道往后面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经过每一排座位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她听见有人说“她的衣服好好看”,有人说“她好安静啊”,还有一个压低了的声音说“她看起来好土”,然后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齐乐没有回头。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崭新的笔。她不知道自己要记什么,但把这两样东西放在面前,会让她觉得安全一些。

周老师又在讲台上说了几句话,齐乐没有听进去。她看见周老师的嘴唇在动,看见前排的同学在点头,看见有人在记笔记,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好像她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随后,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头发有些稀疏,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盒粉笔。他走上讲台,和之前所有的老师一样,先是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顿了一下——齐乐知道那是在看她——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翻开文件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讲的内容:重力。

物理。

齐乐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从没接触过物理。

老师开始讲课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等同学们记笔记,偶尔会点人起来回答问题。齐乐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重力的定义”几个字,然后就把笔放下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撞不进去。

她试着去听,去理解,去跟上老师的思路。但那些概念像是光滑的珠子,她抓不住。她看着周围的同学,有的在低头做题,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脱口而出正确的答案,一切都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好像这些知识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齐乐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个空白的笔记本,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她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字符,视线渐渐模糊了。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可抗拒地偏离了课堂,飘到了别的地方去。

她在想,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到现在,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齐筝来接她,带她离开那个山村,带她去买衣服,给她做早饭,开车送她来学校。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真实的,但当它们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她无法消化的现实。

就好像一个一直生活在黑白世界里的人,忽然被推进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地方,每一种颜色都太鲜艳了,每一道光线都太明亮了,她的眼睛来不及适应,她的心也来不及适应。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德不配位。

这是她在一本旧书上看到过的词,当时不太懂,现在忽然懂了。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切。新衣服穿在她身上,像是在偷别人的;新书包背在她肩上,像是在冒充什么人的;她坐在这间明亮的教室里,周围的同学都是从小就受着良好教育的孩子,他们说着她不太听得懂的话,用着她不太跟得上的速度学习,而她,一个连课本都没碰过的人,凭什么坐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很疼。

然后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另一个地方。齐筝现在在做什么?

早上分开的时候,齐筝说她会在校门口等她放学。但离放学还有好几个小时,齐筝会去哪里?是回家了吗?还是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等着?她早上做的那些早饭,自己吃了多少?齐乐注意到她只喝了一杯咖啡,没有吃别的东西。她会不会饿?

齐乐想起齐筝早上坐在餐桌另一侧的样子,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边喝咖啡一边翻书。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太日常了,日常到像是从某部电影里截取下来的一帧。齐乐从小到大,没有和任何人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在那个山里的家,吃饭是一场战斗——抢,快,吃完就跑,不然碗会被哥哥抢走,菜会被父亲倒进自己碗里。她从不知道吃饭可以是一件安静的、从容的、不需要防备的事情。

齐筝让她知道了。

但齐筝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这个问题从昨天开始就在齐乐的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天,没有答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齐筝是不是想要一个女儿?齐筝是不是在做什么慈善项目?齐筝是不是看她可怜?——每一种可能都说得通,但每一种都不太对。齐筝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我在帮助你”的距离感,也没有那种“你欠我的”的索取感。

她看她的方式,更像是一种很自然的本能,就像太阳会发光,河水会流动,齐筝会对她好。

这让齐乐感到困惑,也让齐乐感到害怕。她不太相信无缘无故的好。在她的经验里,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给予都是为了更好地索取。父亲偶尔对她和颜悦色,一定是因为接下来要让她做更重的活。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标着价格。

齐筝的善意背后,藏着什么价格?

她想不到。也许这就是最让她害怕的地方——她想不到,所以她无法防备,无法计算,无法提前做好承受损失的准备。

这太危险了。

齐乐的思绪又飘远了,飘到了那个她刚刚离开的山村。她想,她走了之后,父亲和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父亲大概不会在意她走了。事实上,她走了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解脱——少一张嘴吃饭,少一个人让他心烦,多一个理由向村里人抱怨“女儿不孝”。齐筝走之前留了一大笔钱给父亲。那笔钱,大概够他在镇上的牌桌上潇洒一阵子了。至于哥哥,大概会更高兴,没有人和他抢钱了,没有人和他抢饭了,他能拿着钱娶媳妇好好过日子了。

他们会心安理得地花着那笔钱。不会有人觉得那笔钱烫手。

齐筝如此想,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不甘。她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遗忘,不甘心自己受过的那些苦就这样被一笔带过,不甘心父亲和哥哥拿着那笔钱过好日子的时候,心里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但这不甘心有什么用呢?不甘心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同学。”

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像是一只手,把她从那些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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