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雨才真正停下来。
乌镇被一夜细雨洗过,青石巷里浮着一层潮湿的白气。檐下药草滴着水,河面也静,整座镇子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连晨色都来得比往常慢些。
回春堂里却没人睡实。
少年后半夜虽退了些热,脉象却仍虚浮,时快时慢,随时都可能再坠下去。林顾曦守到天边发白,才勉强靠在榻边阖了片刻眼,没多久又被少年一阵急促的喘息惊醒。
她探手去摸他额头时,沈溪已经先一步睁了眼。
她一夜都守在门边,衣角带着一点廊下未散的湿冷。此刻她起身极快,先看门,再看窗,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榻上那人身上。
“又烧起来了?”她低声问。
“还没。”林顾曦替少年压了压被角,声音也有些哑,“只是梦里不安稳。”
榻上的人眉心紧皱,唇色仍白,像在高热里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低低咳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竟又有了醒转的意思。
林顾曦俯下身,放轻声音:“别怕。这里暂时安全。”
少年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眼。
这一回,他眼里虽还有烧未退尽的恍惚,却比昨夜清明些了。目光先是落在屋顶,再慢慢移到榻边的林顾曦脸上,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厉害,只挤出一点破碎气音。
林顾曦立刻把温水送到他唇边:“先别急着说话。”
少年勉强抿了一口,胸口起伏稍稍平下去一点,可眼睛仍盯着她,像生怕自己一眨眼,这个人就又不见了。
“你……”他嗓音嘶哑得厉害,“你真的是……”
后头那三个字,他终究没敢再直接喊出口。
像那称呼太旧,也太重。
林顾曦安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少年唇角微微发白,像想撑着坐起来,却被肩后的伤口扯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溪站在一旁,冷声道:“躺着说。再乱动,她昨夜那针白缝了。”
少年被她这一句压得一滞,倒真没再挣,只是急促地喘了两下,低声道:“我叫陈砚。”
这个名字一出口,林顾曦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熟悉。
可又只是一点极淡的熟悉,浮上来便散了。
她没有追着那点异样去抓,只继续问:“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陈砚沉默了片刻,喉头滚了滚,才低声道:“我爹。”
“他说……若我真能活着找到你,就让我只认你,别信旁人。”
屋里静了一瞬。
林顾曦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沈溪站在旁边,眸色也沉了沉,却没有插话。
“你爹是谁?”林顾曦问。
陈砚张了张口,像原本想立刻答,可不知是不是伤势和高热到底还未褪尽,眼神忽然又浮出一点混乱来。他像在努力把什么串起来,越急,呼吸便越乱,额上很快又起了一层细汗。
“先别逼他。”沈溪低声道。
林顾曦点了点头,抬手按住陈砚肩侧几处穴位,替他缓了缓那口翻上来的急气。过了片刻,陈砚脸色才稍稍平下去一点,眼底却更急,像有极重要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便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