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比看上去更难走。
一出乌镇,地势便陡了起来。昨夜那场细雨把泥土全泡松了,脚一踩下去,半只鞋都要陷进去。草叶上全是水,贴着裤脚一路往上浸。
沈溪走在最前。
她步子不算快,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带着后头的人往前挪。断剑仍攥在手里,偶尔要拨开挡路的乱枝。林顾曦紧跟在她身后,右手提着药囊,左手时不时要扶一把后头的陈砚。陈砚伤口本就没好,昨夜又折腾了整整一夜,这会儿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偏偏嘴还咬得很紧,像生怕自己一出声,便拖慢了前头两个人。
山风卷着潮气扑上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走过一小段坡后,沈溪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前头一丛湿草,露出下面半枚被泥压住的脚印。脚印不深,不是她们几人的。边缘还新,显然是不久前才踩上去的。
“有人走过。”她低声道。
陈砚脸色微微一变:“黑风卫?”
“未必。”沈溪站起身,目光往前扫了一圈,“也可能只是樵夫上山留下的旧印。”
可话虽这样说,几个人心里都知道,这节骨眼上,山里最不该出现的就是“巧合”。
林顾曦也低头看了那脚印一眼,眉心轻轻蹙起。
那印子有些歪,不像常走山路的人留下的,倒像是带着伤,或拖着什么重物,一脚深一脚浅踩出来的。她心里微微一动,几乎是本能地抬头往右前方看了一眼。
那里山坡微陡,石缝间长着一片低矮灌木,灌木后头隐约有块凸出来的大石,正好能挡人。
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为什么会先看那里?
不是想出来的,而是身体先替她挑好了可藏身的地方。
“怎么了?”沈溪察觉到她视线,偏头问了一句。
林顾曦顿了顿,才低声道:“若前头真有人,那块石后能先避一避。”
沈溪顺着她目光扫过去,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点了下头:“继续走。你盯着四周,有不对立刻说。”
林顾曦轻轻应了声“好”。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天色终于彻底亮了些。乌镇的灰白屋檐已被抛在身后,眼前只剩起伏山色和被雨洗得发青的石壁。山间静得连鸟都不怎么叫,只有远处水声偶尔从石缝间传来。
陈砚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翻过一段碎石坡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怀里的油布包差点脱手。林顾曦立刻回身扶住他,一摸他后背,脸色便沉了下来。
衣料底下湿意更重了。
不是雨。
是血。
“得停一停。”她低声道。
沈溪回头,看见陈砚额上那层冷汗,眉心也皱了起来:“还能走多远?”
陈砚撑着石壁,咬牙道:“还能……”
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胸口翻上来的一阵闷喘堵了回去。
林顾曦没理他,只抬手按住他肩后几处穴位,片刻后才低声道:“再走下去,伤口会彻底崩开。到那时就不是慢不慢的问题了,他会直接倒在半路。”
山风一吹,四下更静。
沈溪沉默了片刻,目光往四周迅速扫了一圈,低声道:“前面有片松林。进去再停。”
那片松林不大,却密。雨后松针积了一层厚厚的湿褐色,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几个人一进林子,四周的风便被树影挡去了些,连天光都暗下来,倒确实是个暂避的地方。
沈溪先把人带到林子最里头一块大石后,才停下:“快些。”
林顾曦已经跪了下去。
她拆开陈砚肩后的包扎,果然见里头又渗了血,缝合处被赶路挣得有些发红肿胀。她神色沉了沉,从药囊里迅速取出银针和药粉。
陈砚疼得额角直跳,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林姑娘……你这手……是不是太稳了点?”
这话出口,林顾曦自己手上也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