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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有崖（第3页）

“我年初纹的，是西王母，一位中国女神，”他说，“我接受的教育里，纹身是流氓混混才会做的事。但你看，我纹了，中国的亲朋也没说什么。你的妻子说的‘太完美’，和我的家人说的‘纹身是流氓’，其实都是在把自己的规矩放到你头上。Ricky，也许问题不在于你‘太’什么，而在于他们需要你‘是’什么。”

他点点纹身，“西王母主管瘟疫和战争。怎么说呢，你现在面临的东西，比如说足坛恐同啊，教义反同啊，还有现在的LGBT呼声，大部分其实也是在打思想战争。的确，公众人物总是最先被它们波及，得小心外界眼光。但你迟早要退役，为他们改变的东西，最后都是你自己受着。”

“我能摸摸她吗？”卡卡问。

温特把手臂往前伸了伸。

临别时，看着巴西人的背影，温特还是叫住了他。

“你跟克里斯蒂亚诺到底什么情况？我记得你们葡语系都是母姓在前吧，他那堆孩子怎么都随奶奶，姓多斯桑托斯？”

里卡多·伊泽克森·多斯·桑托斯·莱特先生难得不装大哥哥，冲他挤挤眼，“我还不知道呢。”

温特看着他走远，低头笑了笑，将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腕上的西王母。

那时他们都以为，关于“自己是谁”的战争，最激烈的部分已经结束。卡卡选择了离婚，C罗继续在马德里闪耀，而温特踏上球场重新开始。温特看着他俩在社交媒体上暗戳戳互动，半年后C罗给他发了条消息，邀请他一起吃个饭，还管他叫“月老”。

“你真的帮了我大忙，豆豆，”葡萄牙人高兴地说，“卡卡说，他妈妈最后同意我们在一起，一个因为是他确实状态不佳，态度又坚定，一个是她想起来你们讨论过的‘模板’了。而且她严重怀疑卡卡要把你弄过来给她解构基督教！”

温特哎呀一声，“我可不敢，这又不是在中国！”

但事实上，那场战争，或者说那种病毒，没有消失。它感染了温特，在他的身体里快速发育。2015年夏季的一次旅行将会激发它，把这个年轻人拉入深渊。

然后他努力抗疫，然后失败了。女神没能庇护他，曾经砸在卡卡身上的东西现在也落在了他身上。于是他也选择了转会，只不过是带着正常的生理机能走的，不会变成饮水机管理员。

同一年的末尾，卡卡专门改了行程，去参加他的基金会主办的展览，因为策展人是那位凯瑟琳·卡特。虽然他问过温特，得到了无所谓的答复，但作为“兄长”和战友，巴西人还是想见一见这位女士。

在凯瑟琳的陪同下，卡卡看过了整个展厅。布局不错，各分区的内容安排繁简得当，重点突出，他很满意。由于展览的特殊主题，他们的话题总是要徘徊在那片熟悉的阴影里：雨林、草原、山区、聚居点、瘟疫、战乱，无数次在某个德国人口中上演的奇特经历。他着意观察凯瑟琳的表情，果然，她只能堪堪维持住微笑。

参观结束后，人群散去，凯瑟琳留了下来。卡卡则遣散随行人员，站在展厅门口等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多少都会对这奇特的组合投来目光，这正合他的意。

“您想问什么？”他问。

对方毫不犹豫，似乎已经排练过很多次，“我想打听一下温特先生的近况。”

卡卡挑眉，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您不是要求互不关心了吗”压回心底。他认真看看凯瑟琳，发现她确实只是在真诚地询问，没有一点胜利者的姿态，这让他有点吃惊。

他想了想，回答：“出场14次，打进15球。去看了心理医生，治疗效果不错，敢请熟人和他们的家人吃顿饭了。”

然后凯瑟琳——

“然后呢？”

男朋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人又靠了回去，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褪去大半。

“她说谢谢，然后走了，”卡卡说，“她看起来并不高兴。我想，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希望豆豆过得好还是差。”

C罗微微低头，露出一点笑容。“有意思，”他说，“我以为她会高兴呢，毕竟打败了这么一个小男孩。”

卡卡合上眼，笑着摇摇头，“嗯，‘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也许再过几年，等到他们都退役的时候，再面对面，就全知道了呢。”

各种各样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穆里尼奥的责骂、克里斯的传球、前妻冷漠的脸、大喊着这是背叛的爸爸和无奈的妈妈，还有亮出纹身的豆豆。他又睁开眼，“但克里斯，我很庆幸。”

“什么？”葡萄牙人奇怪地问。

“我庆幸当初踏出了那一步。不然，像这样难过的人里就要有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