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时无人开口,只剩仪器的声音。卡卡盯着自己贴着电极的腿,罕见地没有顺着温特的话说下去,而是说:“如果我说,那模板本身也很艰难呢?”
温特下意识站直,歪头,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
“你分析过媒体的运作模式,深知人们是怎样把一个普通人捧上神坛的。人们关注他们的孩子,也会以同样,甚至更高的标准去看待他们本人,”卡卡轻声说,“你瞧,你自己也说,我只不过是个比较虔诚的球员。如果不是当年替补上场,我现在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巴西男人。”
“我说的是,你是个辨识度比较高的顶级球员,”温特反驳,“不过你说得对,模板本身也不太容易。怪不得克里斯蒂亚诺在的时候老提媒体,我还以为终于有个人愿意听我瞎编了……行吧,当个传声筒也不赖。”
他们聊得入迷,没有注意到床边的西蒙尼女士皱起了眉。不过那就不关温特的事了,因为他准备回哥本哈根。
“我今年毕业。导师劝我读博,但我打算去完成我的计划了。”他对卡卡说。
“你才十八岁,就要去做无国界医生吗?”卡卡担忧起来,“你的工作地点可能会非常危险,对你的身心都会造成伤害。”
温特摊手,“你也是。虽然我们给你调得差不多了,但你还是要为了精神价值去踢世界杯。以你膝盖目前的状况,如果坚持踢满七场,一个不小心,职业生涯没准都要报销。哦对,还有你那个好哥们儿,也做了个大决定。咱们都这样,谁也别说谁。”
“大决定?”卡卡问,“克里斯——”
“差不多年中你就会知道了,不用问他。”温特一边说,一边打开脚边的背包,拿出一个文件袋。“喏,你的注意事项,”他说,“我会继续看你们比赛的,祝你们健康。”
接踵而来的事很多,但基本上也按着他们预见的路走了。温特的导师给了他异地读博的机会,他决定用一学期修完课程后再去一线;卡卡在南非旧伤复发,幸而还能恢复,职业生涯尚未断绝。至于做了个大决定的C罗,2010年7月,此人在社交平台上对外宣布,自己有了个儿子,取的名字几乎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有意思,”温特在邮件里说,“你们俩真的很有意思,我有种在看中国武侠小说的错觉。”
卡卡对着那两行单词沉默良久,最后回复:确实,很多人都以为我们在场上会不兼容。
温特也没多问,开始介绍他要去的海地了。
谁说他情商低的?卡卡看着新邮件苦笑,他比很多人都敏锐。
接下来的几年,谁都不太好过。
卡卡在皇马逐渐沦为最昂贵的饮水机管理员。教练毫不留情地抛弃他,媒体的标题从“天降救世主”变成“史上最差交易”,嘘声取代了掌声,然后慢慢一点不剩。C罗是队友里固执地,尽全力在帮助他的唯一一人。葡萄牙人顶着舆论审视和那位永恒优秀的阿根廷对手,在采访时不停夸赞他,在为数不多的并肩作战时尽量给他传球,或者为他创造助攻,私下也陪他加训。
而沃尔夫冈·温特,他如愿走向远方,在尘土与弹雨中穿行,甚至成功指挥了一场千人级别的抗疫战争。他救回一条命,转身可能就失去两条。资源永远短缺,希望若有若无。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金钱和武力才是硬通货,知识在它们面前毫无用处。
他们仍旧互通声气,粉饰太平。明面上温特发来风景照、有趣的小故事和当地传说,卡卡报以慢慢长大的卢卡和刚出生的伊莎贝拉。私下里,德国人和葡萄牙人都在想方设法帮助他们的巴西朋友。温特手上给伤员包扎,脑内想着软骨韧带和肌肉;C罗不停进球不停获胜,心里盘算怎么能给卡卡争取一些机会。他们都很急切很迷茫,但温特终究是更理智的那个。一次难得稳定的通话末尾,温特低声说:“你想清楚了吗,克里斯蒂亚诺?你是颗太阳,我很担心你会把Ricky正常的生活也给点燃了。”
他等了有一分钟,要挂断电话时,听筒里才传来声音。C罗表示会注意,然后问,他是不是也在犹豫。
“是,我对未来有点迷茫。”温特直白回答。
对面想了想,“等回欧洲了,你可以去踢场球。球场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有赢。”
2013年,他们的人生再次交织。卡卡转会,温特被温格教练拐走,踏入足坛。刚好欧冠比赛碰上了,他们干脆见了一面。
“其实,我还要谢谢克里斯蒂亚诺,”温特微笑,“他建议我踢场球,结果professor刚好在附近散步。”
卡卡露出点笑容,“你可别告诉他。他是曼联出来的,听了要气坏了。”
“曼联到处都是敌人,”温特瞅瞅他,“你看着不像只是事业失意。”
“卡洛琳和我分居了。”卡卡说。
温特愣了几秒,“你——”
“我们在考虑结束这段婚姻。她的理由是‘我太完美’……”
也没准是发现你们俩不对劲。温特暗叹一声,强迫自己不要多想,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离婚官司有律师,你能说出来说明教义也不是问题。那你跟我说这些,我想就只剩一个需求了。”
他伸出左臂,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黑色的纹身。纹身风格古朴,看起来像是个穿着袍子坐在两条蛇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