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修筑城墙
城墙开工那天,天刚亮,城外就站满了人。赵铁柱带着人搭架子,穆青禾带着人搬石头,周师爷在旁边记工账。沈清辞站在城门口,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新城墙的样子——底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一丈八,比旧城墙高出整整一丈。阿予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桂花茶,泡得很好,不苦不涩,刚好甜。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开始吧。”她说。
赵铁柱第一个动手。他把水泥倒进槽里,加水,搅拌。灰黑色的粉末变成了灰色的浆,黏糊糊的,比粥稠。他用铲子把浆铲到砖缝里,抹平,再放上一块砖,又抹一层浆。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做错了。周围的老百姓看着,没有人说话,都在看。那层灰色的浆在砖缝里慢慢变干,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赵铁柱抹完第三块砖,退后一步,擦了擦汗。有人走上前,摸了摸砖缝,又缩回去了。“真的粘住了?”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拿起旁边一块石头,用力砸在砌好的砖墙上。石头碎了。砖墙纹丝不动。围观的人炸了锅。
“真粘住了——”“比石头还硬——”“沈城主没有骗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潮水。有人开始撸袖子,有人开始搬砖,有人开始搅拌水泥。赵铁柱喊了一声:“别挤!排好队!一组一组的来!”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挤上去,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砌墙的砌墙。赵铁柱急得直跺脚,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嘴角动了一下。
“赵铁柱,”她说,“让他们干。”
赵铁柱愣了一下。“城主,乱成这样——”
“他们知道怎么干。不用你教。”
赵铁柱看着那些人。有铁匠,有木匠,有种地的,有杀猪的,有前几天还在粥棚排队领粥的难民。他们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砌墙的砌墙。没有人偷懒,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说话。都在干活。他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不喊了。他拿起铲子,也去干活了。
阿予帮忙搬水泥。一袋一袋的,很重,他一次扛两袋,走得很快。赵铁柱看见了,喊了一声:“公子,一袋就够了,别累着——”
“不累。”他已经跑远了。明昭也帮忙。他搬一小块砖,走两步就掉了,捡起来再搬。掉了三次才搬到墙根底下。他喘着气,把砖放好,又跑回去搬第二块。又掉了三次。沈清辞看见了,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旁边有人看见了,想帮他搬,他不肯。“我自己搬。姐姐说我是男子汉。”那人笑了,没有再帮他。
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她的目光从阿予身上移到明昭身上,又从明昭身上移到城墙上。旧城墙还在,灰扑扑的,上面有弹孔,有刀痕,有火烧过的痕迹。那是守城的时候留下的。她记得每一道痕迹。东边那道最深的,是疫民第一次攻城的时候,她用刀砍的。南边那片黑乎乎的,是火油烧的。北边那个缺口,是阿予守了三天三夜的地方。她看了很久。
“沈城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清辞转过头。沈正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拄着拐杖,但没怎么用力,只是拿着。他的脸色还有点白,但比之前好多了。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退了,伤口也愈合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工地上的人。
“叔父,”沈清辞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像回到了从前。”
“从前?”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父亲修河堤。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来了,搬石头,挖土,没有人偷懒。”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官越做越大,这种事就越来越少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工地上的人。沈正源也看着。两个人站了很久。
“清辞,”他开口了,“你比我会当官。”
“我没有当官。我只是修墙。”
沈正源看着她。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他给她的那串。他笑了一下。“修墙也是当官。你修的墙,比谁修的都好。”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檀木的,磨得发亮。她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
中午的时候,春杏来送饭。她挑着两桶粥,一桶咸的,一桶甜的。阿予的那碗,她多放了一勺糖。阿予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他看了看春杏,春杏朝他挤了挤眼睛。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明昭蹲在地上,捧着碗,喝得满嘴都是。春杏拿帕子给他擦嘴,他不肯,头扭来扭去。
“小少爷,别动——”
“我自己擦。”他抢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把粥糊得到处都是。春杏叹了口气,拿过帕子重新擦。沈清辞站在旁边,看着明昭,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阿予搬水泥搬得满头大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糊了一道灰。又擦了一下,又糊了一道。越擦越脏,整张脸都是灰,只露出两只金色的眼睛。沈清辞看见了,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按住他的脸。他愣住了,站在那里不动。她擦他的额头,擦他的脸颊,擦他的鼻子。帕子凉凉的,她的手指也凉凉的。
“姐姐——”他的脸红了。从耳朵尖开始,一直红到脖子根。
“别动。”
他不动了。她擦完他的脸,把帕子收起来。帕子上全是灰,黑乎乎的。
“好了。”她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净的,滑滑的。“谢谢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沈清辞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阿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赵铁柱从旁边经过,看见了,偷偷笑了。阿予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赵铁柱赶紧把笑收回去,低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