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他没有回头,“头领在里面。”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棚子里面很暗,没有灯,只有炉子里的火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灰衣裳,瘦,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像阿予的手。
“进来吧。”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沈清辞走进去,阿予跟在后面。那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盏灯、一碗黑糊糊的药、一叠纸。他没有看沈清辞,看着阿予。
“七号,”他说,“你长大了。”
阿予看着他。这个人,他认识。不是从梦里,是真的认识。他是那个站在台子旁边的人,是那个拿着烙铁的人,是那个在他背上烙字的人。他梦见过他很多次。每次都是噩梦。现在他坐在面前,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灯,烧得很旺的灯。
“你在我背上烙了字。”阿予的声音很平。
那个人看着他。“是。”
“为什么?”
“因为道长说,你是他的。要留下记号。”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阿予的手握紧了刀。“我不是他的。”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
阿予愣住了。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阿予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他伸出手,想摸阿予的头。阿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七号,”他说,“你恨我吗?”
阿予看着他。他想起小时候,这个人拿着烙铁走过来,按在他背上。疼。很疼。他叫了,喊了,哭了。没有人理他。他想起这个人按着他,不让他动,说“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他想起他烙完字之后,给他上药,包扎,说“你是个好孩子”。他想起他说“可惜了”。
“恨。”阿予说。
那个人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那就恨吧。”他说,“我该恨。”
阿予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瘦瘦的,老老的,手在抖。他想起沈清辞说的话——“那不是对你好。那是控制你。”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想听这个人亲口说。
“你后悔吗?”阿予问。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悔。”他说,“晚了。”
阿予看着他。他没有杀他。他站在那里,刀握在手里,但没有动。
“姐姐,”他没有回头,“他后悔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姐姐,”阿予的声音很轻,“我想杀他。但杀了也没用。”
那个人看着他。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桌上,滴在那碗黑糊糊的药里。
“七号,”他说,“你比我有种。”
阿予看着他。“我不是七号。我是阿予。”
那个人笑了。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东西,像黄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