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明昭帮着春杏收拾碗筷。他端着碗去厨房,走得很慢,怕摔了。春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偷偷擦眼泪。
“春杏姐,”明昭回头看她,“你怎么哭了?”
“没有。迷眼睛了。”
“哦。”明昭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春杏姐,我帮你洗碗。”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
“我帮你。”他已经把手伸进水盆里了。水是凉的,他缩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他拿起一个碗,慢慢地洗,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一个,举起来看看,又放回去再洗一遍。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很粗,但动作很慢,慢得像小孩子第一次学做事。
“小少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洗得很干净。”
明昭笑了。“真的吗?”
“真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他低下头,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一个一个地摞好,摞得整整齐齐。
晚上,沈清辞坐在桌前看账本。明昭坐在她旁边,趴在桌上,看她的手。她写字,他就看她的手。她翻页,他就看她的手指。
“姐姐,”他说,“你写字真好看。”
“嗯。”
“我以后也能写这么好看吗?”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大夫说的话——“可能学东西慢了。”她转过头,看着明昭。他趴在桌上,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能。”她说,“慢慢写,就能写好。”
明昭点头。他坐直了,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但他写得很认真。
“姐姐,这是什么字?”
“人。”
“人。”他念了一遍,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了一点。
“姐姐,这个呢?”
“大。”
“大。”他又写了一个。写完了一页纸,他把纸举起来,给沈清辞看。“姐姐,我写得好吗?”
沈清辞看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是她教他的。人,大,天,地,日,月,姐,哥。
“好。”她说,“很好。”
明昭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一个“姐”字,又写了一个“哥”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在袖子里。
“姐姐,”他说,“我要把这个给哥哥看。”
他跑出去了。沈清辞坐在桌前,看着门口。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那串佛珠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珠子。明昭醒了。他不记得自己十四岁了,不记得怎么用筷子了,不记得怎么写很多字了。但他记得她。记得姐姐,记得娘,记得刚刚认识的哥哥。
隔壁传来明昭的声音。“哥哥,你看,我写的字!”
然后是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儿,阿予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写得好。”
明昭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那样。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整张脸,亮亮的,圆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在听什么。
“姐姐!”明昭从隔壁跑出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她的窗户,“哥哥说我写得好!”
沈清辞看着他。他站在月光里,瘦瘦高高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她说,“我也觉得好。”
明昭笑得更开心了。他转过身,跑回隔壁。沈清辞听见他在跟阿予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
她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弟弟醒了。他不记得很多事了。但他活着。他笑着。他叫她姐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