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废弃道观
那座道观藏在山谷最深处。
沈清辞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以为是一群坟。灰白色的墙,矮趴趴的屋顶,被树遮着,只露出一角。走近了才看清,墙很高,但塌了大半,砖头碎了一地,从缺口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门还在,两扇木门关着,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符,已经褪色了,只剩几道歪歪扭扭的红线。
阿予站在门口,不动了。
“阿予?”沈清辞叫他。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张褪了色的符。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阿予。”沈清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就是这里。”
沈清辞没有催他。她站在他旁边,等着。赵铁柱和二十个人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那股腐朽的甜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过了很久,阿予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开,卡住了。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沈清辞伸出手,放在门上。她的手指碰到木头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湿冷的、黏腻的东西,像摸到了什么腐烂的东西。她用力一推,门嘎吱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草。正对面是一座大殿,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左边是一排矮房子,门都关着。右边是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下面有一口大锅,锅底朝上,翻在地上。锅旁边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阿予走进去了。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过院子,走到那排矮房子前面,停下来。他伸出手,推开了第一扇门。
门开了。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东西,只有地上有一滩黑色的痕迹,已经干了,渗进石板缝里。阿予看着那滩黑色,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推开。也是空的。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都是空的。只有地上的黑色痕迹,一滩一滩的,像泼了墨。
他走到第六扇门前,停下来。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阿予。”沈清辞走过去。
“这间。”他的声音很轻,“我住这间。”
沈清辞看着那扇门。门很矮,她要低头才能进去。门上没有锁,但外面钉着一根铁栓,铁栓锈了,一碰就掉渣。阿予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铁栓。
“每天有人来开门。”他说,“送饭。灌药。扎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扎完针,就把门关上,插上栓。外面有声音。人走路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哭的声音。有时候有人在喊,喊很久。然后就没了。”
他推开门。里面很小,放不下一张床。地上铺着一层稻草,已经烂了,发黑了,长了一层白毛。墙上有很多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指甲划的。沈清辞数了数,从地上一直划到墙上,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那是记日子。”阿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天划一道。后来不划了。不记得划了多少。”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一个孩子,被关在里面,不知道多少年。每天有人来开门,灌药,扎针,关门,插上栓。外面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人哭,有人喊,然后就没了。他在墙上划道道,一天一道,划了不知道多少道。后来不划了。因为不记得了。
“阿予,”她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来。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里面有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他说,“那边。煮药的地方。”
他走向那个大棚子。那口大锅翻在地上,锅底有黑色的残渣,干裂了,像龟裂的河床。锅旁边那堆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柴,烧了一半的柴,堆在一起,淋了雨,发霉了。
“把锅翻过来。”沈清辞对赵铁柱说。
赵铁柱叫了几个人,一起把锅翻过来。锅底朝上扣着,翻过来之后,里面还有半锅黑乎乎的东西,干成了一块一块的,像烧焦的饭。沈清辞蹲下来,用刀尖挑了一块。黑色的,硬得像石头,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幽烬。煮过的。
“赵铁柱,搜。每个屋子都搜。找到纸、书、任何写了字的东西,都拿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带着人去了。沈清辞站起来,看着那个大棚子。棚子顶上有一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那口大锅上,照在那些黑色的残渣上。她想起阿予说的话——“他们用那个做药。煮了,灌给人喝。喝了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变了。”
“姐姐。”阿予的声音从大殿的方向传来。
沈清辞走过去。他站在大殿门口,没有进去。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她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里面很大,像是一个正堂。正中间有一个台子,石头砌的,一人多高,台面上有凹槽,凹槽里是黑色的,干涸的,像是血。台子旁边放着几张桌子,桌上摆着碗、罐子、石臼,还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根铁条,铁条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圆的。
阿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那个台子,看着那个铁架子,看着那根铁条。他的手在抖。
沈清辞走到桌子前面。桌上有一摞纸,被灰盖着,但还能看清。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吹掉灰。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很认真地写的。
“玄阳真人手记:幽烬者,天地之毒也。服之者狂,染之者疫。然毒之极处,生亦极焉。若能控其性,使其为我所用,则天下可握于掌中。”
沈清辞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实验第七十三次。用药人六号,灌幽烬汤三碗。两个时辰后发狂,伤人。巳时三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