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阿予的梦
那天夜里,阿予又发噩梦了。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只是翻翻身哼哼几声的噩梦,是很厉害的。沈清辞被一阵压抑的声响惊醒——不是喊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像被人掐住脖子又拼命想说话的声音。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冰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东厢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月光。那种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走过去,推开门。
阿予蜷缩在床角,被子被蹬到了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着枕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不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又像是真的在跟什么人说话,“不要扎了……我听话……”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前世基地里那些从尸潮里逃出来的人发噩梦的时候,最怕被人突然叫醒——会惊,会怕,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疼……”他的声音突然变尖了,尖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好疼……不要了……我乖……”
沈清辞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肌肉硬得像石头,然后——
“姐姐!”
他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睛里全是惊恐,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
“是我。”沈清辞说。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件被汗浸透的里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厉害。
“姐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我又吵醒你了。”
“没有。”
“骗人。”他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双手捧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裳上,他也没擦。
“梦到什么了?”沈清辞坐下来。
阿予的手指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映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梦到以前。”他的声音很轻,“以前的事。”
“以前在哪里?”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杯子放在床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在一个地方。”他说,“很黑。没有窗户。只有门,关着的。”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等着。
“很多人关在一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快要忘掉的故事,“大人,小孩。都有。每天有人来,把人带走。带走的,就不回来了。”
“带去哪里?”
“不知道。”他摇头,“没回来过。”
沈清辞的手握紧了被角。
“我最小。”阿予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不带走我。说我太小,没用。让我在旁边看。”
“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想一件很不想想起来的事。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看他们灌药。看他们扎针。看他们——”他的声音断了,嘴唇在抖,“看他们死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喝了药,有人就死了。扎了针,有人就死了。他们死了,就被拖出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就是拖出去。”
“你呢?”沈清辞问,“你喝了药,怎么样?”
阿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全是疤的手指,骨节变形的手指。
“我没事。”他说,“喝了药,没事。扎了针,也没事。他们觉得奇怪。”他停了一下,“后来就把我单独关起来了。每天灌药,每天扎针。想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死。”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阿予,”她叫他,“你还记得那种黑色的草吗?”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