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在废墟的缝隙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沈清辞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
她看见了一个轮廓。很小,蜷缩在废墟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身上全是灰,跟砖瓦碎块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灰扑扑的废墟里,亮得不像真的。
沈清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不是感染者。感染者的眼睛是红的,不会发光。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在满是疫病的废墟里,一个活人。
她没有多想,转身继续往下走。
“小姐!”春杏在城墙下面等她,看见她下来,连忙迎上来,“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去县衙。现在。”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县衙。县衙比昨天更乱了,几个师爷围在堂上吵成一团,声音大得像菜市场。看见沈清辞走进来,周师爷第一个住了嘴。
“沈小姐,你来得正好——”他刚开口,就被沈清辞打断了。
“外面有多少感染者?”
周师爷愣了一下:“大概……三四百?”
“有多少衙役?”
“能动的,不到五十个。”
“够用了。”沈清辞说,“把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在城墙上守着,一队下去挖沟。”
“挖沟?”
“在城墙下面挖一道壕沟,把护城河的水引过来。感染者怕水,有水挡着,他们过不来。”
周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那份策论,想起上面写的那些东西——每一条都跟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说的一样,冷静、准确、不容置疑。
“好。”他说,“我这就去安排。”
沈清辞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照在城墙上,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那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上。空气里那股腐朽的甜味越来越重了,重得像实质,黏在嗓子眼里,让人想吐。
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东边的方向。王家村在东边。她不知道那里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变成了感染者,还有多少人正在变成感染者。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小姐,”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小又怯,“您刚才在城墙上,看见什么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沈府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很高,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墙根底下的废墟被光照着,砖瓦碎块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手,伸向城墙的方向。
那双金色的眼睛不见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废墟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那片满是疫病的废墟里,一个活人,比任何东西都值得注意。
要么是幸存者。要么,就是比感染者更危险的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
身后,城墙根底下的废墟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一双金色的眼睛从砖瓦的缝隙里露出来,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
然后,那双眼睛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