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更梆声刚过,青口码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江风呼啸,吹得岸边的芦苇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三艘吃水极深的乌篷大船停靠在岸边,像三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隨著浑浊的浪涛起伏不定。
这不是平日里运货的客船,而是漕帮专门用来走私盐铁、运送违禁品的“黑槽子”。
船身通体乌黑,是用坚硬如铁的铁木打造,船头船尾的关键部位还包著厚实的铜叶加固。
船舷两侧掛著令人心悸的倒鉤网,是为了防备水鬼爬船用的。
陈平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漕工中间,怀里揣著两个油纸包著的黑面饃。
他就这样混在人流里,一步步踏上了摇晃的跳板。
並没有看见黄牙。
那种级別的管事,自然不会来押这种隨时可能送命的苦差事。
站在船头点卯的,是黄牙的副手,一个面色阴鷙的独眼汉子。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牛皮靠袄,腰间掛著把连鞘短刀,手里提著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
那只仅存的眼睛里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冷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听好了!”
独眼汉子猛地一甩皮鞭,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嚇得几个瘦弱的漕工一哆嗦。
“上了船,命就是帮里的!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偷奸耍滑,这就是下场!”
“啪!”
又是一鞭子抽在船舷的护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没人敢吭声。
大家低著头,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顺著吱呀作响的跳板,钻进了漆黑的船腹。
……
底仓。
刚一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积攒的汗臭、脚臭、霉味,混合著死鱼烂虾的腐烂气息,在这个几乎不通风的封闭空间里发酵出的味道。
吸上一口,都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里没有床,只有铺在潮湿木板上的烂草蓆。
四五十个汉子挤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昏暗的油灯掛在横樑上,隨著波浪摇摇晃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真他娘的背气,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找了个稍显乾燥的空地躺下。
陈平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找了个靠著船板的位置。
这里虽然潮湿,角落里甚至长著青苔,但至少背后有靠。
如果船漏水、遭遇水鬼凿船,或者有人在底仓里偷袭,不至於腹背受敌。
他刚准备盘腿坐下,调整呼吸,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码头上的『红人吗?”
陈平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人叫“赖三”,也是青口码头上的漕工。
平日里仗著一身蛮力,没少欺负新人,抢占好活,陈平刚刚到这码头上的头个月,这人就没少找麻烦,只是后面听说被换到黄牙那片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