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福应命起身,退出席外。
他边走,边听齐相起身满面春风道:“诸君今日赴会,齐某不胜荣宠——”
道贺固然都向着齐河鼎,但齐相这一站起来,满座齐齐而立,同声应和:“齐相爷!”
齐相朗声:“今日万千之喜,齐某实在是高兴得很——陛下圣驾还朝,河山同幸,这是第一喜;我十六族济济聚首,和同一家,这是第二喜;还有一桩小儿女的喜事,呵呵,本该是乐舞之后再拿出来同乐,只是我这为人父母的实在是按捺不住——”
齐家福退入重幔后,斜眼一瞥,见齐河鼎拈须,用酒杯稍稍挡住了面孔。
“——十五年前,齐某曾与杨老柱国有约,只说是从此各赴国难,待到长相城门重开之日,就凑一对儿女亲家。不料此去经年,百战枯荣,杨门族史,已是耽耽血忱,老柱国只将前情按下,我亦不敢旧话重提。没曾想,天教有情,月前陛下还朝的大典之上,我那次子清铮一眼惊见老杨家小女,过目不忘,倾慕向往。如此天作之合,我与杨老柱国都是欣喜不已,乐见其成。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朝是难得嘉会,齐某斗胆,就在这席上——请诸公为证,前言为信,家兄做主,向杨老柱国请了这桩婚事,了我多年夙愿。”
顿时间,堂上贺喜声响成一片,堂下鼓乐齐鸣,四处都是“恭喜齐相爷,恭喜老柱国”的叫声。直到齐家福走出厅外,身后的满堂彩声还是充耳不绝。
“恭喜。”齐家福也在心里默念一句。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齐清铮了,今天这样的场面,夫人是一定会把清铮收拾得仪表不凡,惹人惊叹的。他本来还想守在相爷身边,顺便看上一眼。
堂外仆役云集,婢女们捧着银盘随时准备进入服侍。听见里头的贺喜声,她们也纷纷伸着脖子,窃窃私语地相互打探少爷会从哪个门进去,会不会从身边经过。再笨拙的婢女也知道齐杨联姻是天大的好事,一路上,各种压不住的快乐笑声就那么吃吃地传了出来。
走出堂外,庭院空阔。
前些日子忙忙碌碌得不觉得,今天,忽然觉得齐府陌生起来——以前的齐府是朴素而安静的,如今,却是五彩缤纷,金碧辉煌。迎帝还朝的时候,齐家大爷带来了上百的工匠,雄心勃勃地要把这里装扮成一等一的府邸。据说,齐家大爷已经请命要了仕林那块荒地,准备用个一年两年的工夫打通成一个大大的园林,也好衬得起“长相第一家”的声名。
至于那个在仕林里愁眉苦脸喊“阿福哥”的小子,恐怕也就这么消失了,从今以后,他将以齐府世子的身份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场合。
拐角处一丛烟兰,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朱红围栏,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刺眼,几个有些眼生的丫鬟正在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踮着脚,伸手就去折花。
齐家福不假思索出声阻止:“且慢,这丛烟兰是相爷心爱之物,触之即败,各位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哟,这位是谁呀?”那个摘花的丫鬟圆脸长腰,眼睛比旁人活泼些,衣衫比齐府诸从华丽不少,她指着齐家福问同伴,几个年轻姑娘顿时笑成了一团。
齐家福也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只老老实实站着。
“明知故问!”另一个丫鬟推了她一把,好像在怂恿她上前搭话。
“你去你去!”她们推搡成一团。
“我去做什么呀?又不是我……”
齐家福越来越听不懂了,咳嗽一声:“怎么?各位有事?”
那个丫鬟被群星拱月地推了出来,脸上无端就有了点娇羞,声音里莫名就有了些嗔怪:“统领真是健忘……我们去年……年宴上见过一面,统领不记得了?我是伺候老夫人的葭儿。”
齐家福点点头,客气招呼一声:”葭儿姑娘玩好。”
葭儿对他这副做派有些不以为然:“怎么了?统领不带我们转转?”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身后一群姑娘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齐家福多少有些尴尬,他记起来了,家喜透出过口风,夫人要在葭儿和寒玉之中挑一个配给他——听见那个风声的自然不止家喜一个人。
装傻是装不下去了,齐家福满心烦恼,也最怕年轻姑娘说怪话,又是着急又是无奈,抓了抓脑袋,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他猛回头,大喝:“河清!”
“海晏!”树丛后阴影里立即有卫士按刀待命:“甲字队张醒当值。”
齐家福避开葭儿目光:“送葭儿姑娘去……去去……随便去找个地方逛逛。此地人多眼杂,闲人不宜久留。”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葭儿脸色变了,目送齐家福离去,好半天才恨恨:“难怪他们说二爷家里头……还真是好大的架子呢。”
齐家福一路匆匆,他知道哪里不对了。无论他多么反对蓄奴和养婢,但总是承认奴婢身上多少可以反应这一家的家风。譬如齐相为政勤勉、夙夜匪懈,家中上上下下就多少带了些自矜自警、温文内敛的习气;再如杨老将军府上,老柱国口口声声不谈战事,但当真是书童侍妾如在军旅,满满的虎豹狼狮之气……一个家族有一个家族的精气神,但是葭儿身上,带着一种他在长相城中很少看见的,小家子气。
真是奇怪,相爷完全不像是从朔中齐家走出来的。
他走到大门口,家喜正倚门歇着,一见他,满脸笑眯眯站直了身子。
“阿福哥,发财发财!”家喜眼皮子活络,腿脚利索,能装傻也能圆谎,会赔笑也会赔不是,伺候得了男人斗法,斡旋得了女人斗艳,家国大事的能敲几句边鼓,衣服首饰的也能跟着扯几句闲话。今天大门口一阵子迎来送往,打赏的红包塞得腰包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