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衡身负重责,实乃江山之幸!”一句带著江浙腔的朗笑传来。
徐承略抬头,见緋袍老者袖口沾著墨星,腰间玉带別著半部兵策。
正是方才朝堂上痛陈边事的兵部侍郎李邦华。
孙承宗捻须道:“此乃李孟暗,近日就后金莽古尔泰尸首赎回之事,劳心费神。”
“吾家世代簪缨,岂识屈膝事仇之辈?”李邦华忽抚掌长笑,袖中滑出褶皱的议和书。
“那范文程前日趾高气扬,老夫当面啐了他!”老侍郎枯指点著纸上“黑云龙”三字:
“韃子要用麻登云、黑云龙两位总兵换莽古尔泰尸首,连个造炮匠户都不肯多放。”
徐承略瞥见议和书边缘的“莽古尔泰”血印,忽解下腰间革囊,染血的镶白旗纹章跃然手中。
李邦华眸中骤然迸出精光,枯瘦手指几乎要抓向腰牌。
“固山额真图尔格的信物?”少年靴尖碾过狼头纹样,“可够换回五十夜不收?”
李邦华急伸手接过,两眼眯成一条缝,“好!好!原要换二十造炮匠户,现可討要五十!”
他的笑容尚未褪去,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承恩拂尘摆动间,笑容可掬的来到眾人面前,“孙督师、徐总兵,万岁爷在平台候著呢!”
云台门俗称“平台”,可直通外朝三大殿(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是崇禎从內廷前往外朝的必经之路。
其实就是比地面高出三尺的汉白玉台基。
四周围著雕花石栏杆,八根朱漆廊柱支棱起的一个木顶,连墙壁都没有,活像个露天的大亭子。
平台召对的妙处,少了正殿的森严,多了些促膝谈兵的从容,乃君臣直面沟通的破局之制。
许多召令皆出自於此,如袁崇焕以“五年復辽”奏对称旨,一诺既出,锋芒直透九重宫闕。
徐承略与孙承宗来到平台时,铜炉上的鏨花银壶蒸汽裊裊,散著茶香。
少年皇帝坐在交椅上,正拿著金胎瓷盏品著香茗,王承恩怀抱拂尘静立於侧。
崇禎看到二人前来,不待施礼,便温和的指著两个杌凳,“此处不必多礼,坐便是!”
徐承略谢恩,有些拘谨的坐在杌凳上。
却是发现杌凳比著崇禎的交椅要矮上不少,无形中便形成皇帝低头看舆图,大臣仰头看天顏的画面。
对於此,徐承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真要与皇帝同处一个高度?
那就是大逆不道,徐承略想都不敢想。
这平台的每块青砖都刻著“君臣有別”,除非把这身子骨拆了重长——可拆了,就能长到御案那么高么?
“且尝尝福建布政使司专贡的武夷山大红袍。”皇帝挥手间,王承恩已是笑著將茶盏递到二人手中。
“二位大人有福了,这大红袍每岁进贡止八两,民间不可得。便是陛下亦不常饮!”
王承恩操著有些尖细的嗓音说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