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群体性事件被消除了,老马也松了一口气,他决定还是先回到县城去,这边他给我交代任务,这两天就在瓦庄住下来,尽快查清这只乌鸦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周一上班时给他一份书面调查报告。
老马骑着摩托挟着一股灰尘回县城去了,我心事重重地跟在操金狗后面。我在想,这事到现在这个地步,操金狗应该还有情况没有向我们介绍。
瓦庄没有旅店,我就住在操金狗家。他家也是三层洋楼,卫生间,餐厅,卧室,太阳能热水器、空调、冰箱一应俱全,都和城里人家单元房一样。我说,操主任,你家里也有人在外开店?我没有说开洗头房,我怕他尴尬。但老操不忌讳地说,是的,儿子媳妇都在海城开店,洗头房这个生意还是做得的,我要不是年纪大了,我也去海城开一个。你看我们瓦庄的这些房子,多么气派啊,这些盖房子的钱都是从海城漂来的啊。所以我讲啊,我们瓦庄的功臣是哪一个?就是带着瓦庄人在海城做生意的操金钟。他虽然是我堂弟,按道理不能夸自己家里人,可我碰到哪一个我都这样说。
我问操金狗,村主任,这件事还真有点怪呢,这个王翠花到底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操金狗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你在调查呢,没事,我说你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于是就拿出本子记录下操金狗介绍的情况:
王翠花是于2013年春节过后走的,具体说就是正月初七的上午,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王翠花是和操金钟一起到海城打工的。王翠花的爷爷是操金钟的姑姑的婆家舅子,所以说起来是有点亲戚关系的,是王翠花自己主动要求去的。王翠花家条件不大好,她老公陈大毛是招亲入赘的上门女婿,一条腿又有点跛,两个人一直没有外出打工。村子里别的人家都盖起了洋楼,就她家还是土砖房,王翠花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她做事很卖力,一年到头钻泥挖缝却没挣上两个钱,好不容易盖了一层毛坯房,第二层就没钱盖了。这样一来,王翠花就觉得还是要出去打工,她在这之前也征询过我的意见,我觉得也可以,陈大毛带着儿子陈细毛在家苦就苦点,等挣了钱盖了房,一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到了海城是个什么情况呢?我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了一点儿,不一定全面,回头你也可以再补充了解。王翠花让操金钟带着她去海城,她本来就是想开洗头房的,她没出过门嘛,就有点大惊小怪的。操金钟是开着自己的小车回来的,到海城也开着小车去,王翠花就跟着操金钟的小车,这不是挺好的嘛。到了市里,操金钟没急着走,他开着车到火车站去转了转,后来,他看中了一个女的,那个女伢十八九岁的样子,带着一大包行李,一看就是出去打工的。
操金钟就对王翠花说,姐,我等会儿叫了那个女伢来,你就说我们在海城开饭店,急需要招一名服务员,她要做的话,3000块一个月还包吃住。
王翠花还想说什么,操金钟说,姐,出门在外,你就听我的好了,没得错,不会让你吃亏的。王翠花想想也是,自己这是跟在人家后头讨食呢,想许多做什么,就点点头说好。
操金钟就在那里和那个女伢搭话,过了一会儿,果然那个女伢走到车子跟前了,王翠花就把操金钟教她说的话照葫芦画瓢地说了一遍。那女伢子看了看车子和王翠花,对王翠花说,姨,你不会骗我吧?
这一声“姨”喊得王翠花好高兴,她用一口瓦庄话说,你看我像个坏人?我骗你做么事嘛。那女伢就把行李交给了操金钟放在后备厢里,人也就坐到车子里,他们三人一辆车到了海城。一路上,操金钟对那个叫小芳的女伢都挺好的,给她买吃买喝的,对她说海城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小芳对操金钟非常感激,叫操金钟大哥。操金钟又问小芳的身份证有没有带,小芳说带了,操金钟说,身份证在城里顶顶重要了,到哪里都需要,没有身份证,连坐个火车都坐不上,可千万不能搞丢了。海城别的都好,就是小偷太多了,要不这样吧,你把身份证交给我吧,我帮你保管,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操金钟这样一说,小芳就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了操金钟。
其实,操金钟招那个女伢子不是做饭店服务员,而是到他店里做妹子。那女伢到了店里看了那情形就不愿意干了,可这个时候哪里走得了呢?这也怪不得操金钟,随着洗头店增多,妹子的资源也越来越缺,招一个好的妹子可不容易,有的店里只要你帮着招一个妹子,他当场就给你5000块钱现金。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女伢忸怩了几天,后来也就做下来了,业务量还是前几名。偏偏问题出在王翠花死脑筋这里,她到了海城一看洗头房的情形,就说自己做不了,她在街上找了两天,最后她倒是找了一家饭店做服务员去了。
出事是在两个月后,那天晚上,小芳遇到了一单大生意,有个男的包了她一晚,恰好带着她到了王翠花打工的那家饭店吃饭。吃着吃着,不知怎么的,那个男的和小芳吵了起来,可能是为了付小费的事,男的当场就发飙了,啪啪啪地连打了小芳几个耳光,只把小芳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王翠花赶紧上前去阻拦,这才看清了是小芳,王翠花在瓦庄也是个惹不起的厉害人,她转身去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哇哇叫着抡起刀向那个男的砍去。那个男的一看这女人不要命,也了,抬脚就跑走了。王翠花去扶起小芳,哪知道小芳不仅没有感谢她,还大哭大骂起来,都是你这个骗子,骗我到了洗头房,你毁了我一生,你这个大骗子!
王翠花被骂得哑口无言,当时和操金钟到了海城,知道了洗头房是怎么回事后,她就对操金钟说,可不要骗了小芳,让小芳自己找工作去,操金钟满口答应下来,没想到,自己成了骗小芳的同案犯。
小芳骂够了,也就扯扯衣衫走了,照旧回到了操金钟的店里,丢下王翠花在那里还回不过神来。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可王翠花是个一根筋的人,一根筋的人就是麻烦,她就去找操金钟,要他放了小芳。操金钟哪里会放呢?一个小芳一年要给他挣好几万块钱呢。另外,就是小芳自己也不愿走了,离了这个店,到哪里一个月挣那么多钱。操金钟这个店是海城生意最好、人气最旺的,每天的伙食也很好,出来打工不就是挣钱嘛,何苦要离开呢?王翠花就是不依不饶,她认为小芳不走,是因为操金钟威胁的。她跑了几次后,操金钟就烦了,换了哪个都烦,换了你也烦,是不是?操金钟再也不理她,这一下,王翠花神经发了,她也不晓得从哪里知道的,竟然到公安局去报了警。公安也去查了一下,回来对王翠花说,人家是正规营业,小芳也是自愿从业,不存在扣押人和强迫人的问题。
王翠花那一张嘴真像乌鸦一样,在海城乱嚷嚷,从那以后,在海城的瓦庄人都不理她。你想想,她那样一张乌鸦嘴哪个愿意搭理她?
据说,王翠花从那以后就脑子不清楚了,慢慢就疯了,后来就失踪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可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你了。不过,杜警官,我有一个要求,那只乌鸦真是不吉利的东西,最好组织捕鸟的给捕了。要是它真的到处上访,会败坏我们全村全乡甚至全县的名誉啊。你想想,一只乌鸦去上访,这不是出大丑吗?也不利于社会稳定啊,稳定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啊,是不是?还有,你看我们瓦庄,家家房子做得漂亮,村里道路干净整齐,村民活动中心也有了,正准备申报全县的文明村,上面基本同意了,就等着验收了,可千万不能让一只鸟坏了大事啊,是不是?你把这个也记下来了吧?你一定要记下来哦。
介绍完这些后,操金狗便拉着我去村口一户人家吃中饭,他压低了嗓音神秘地对我说,我特意打了招呼,今天中午弄了个野味,平时所长来都吃不到的哟。我吃了一惊,问是什么野味。他又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野鸡,一只野鸡,哈哈。经他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了,一定是一种叫中华白颈雉的鸟,是省一级保护鸟类。这种鸟非常漂亮,颈子雪白,冠子鲜红,尾羽却五颜六色,一根尾羽都要卖好几块钱。白雪乡是全省中华白颈雉重点保护区域,而瓦庄又是重点保护中的重点。果然,我坐下来尝了一碗那“野鸡”汤,味道十分鲜美。于是喝酒,操金狗喊来村里的文书、治保主任、妇女主任等五六个人作陪,不一会儿,我就喝得东倒西歪,都不知怎么到的操金狗家。
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操金狗不知到哪里去了。我爬起来,到厨房倒了杯开水喝了,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乌鸦在叫:“苦哇,苦哇,开洗头房丧尽天良!苦哇,苦哇,我害了小芳!”那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我想起我的任务来了,便拿起公文包走到陈大毛家。
冬天就要来了,陈大毛家的门窗还是用塑料纸蒙着,风吹着,那些塑料片发出唰唰的落叶般的声音。昏黄的灯光里,陈大毛正在灶台上炒菜,他的儿子陈细毛趴在灶门口往土灶里塞柴火。我四处瞄瞄,那只乌鸦呢,它在哪里呢?陈大毛知道我在找什么,他用手指指上方的房梁,那只乌鸦正一块黑铁似的稳稳地立着,它睁大着黑眼睛一动不动地、凛凛然地看着我。我有点结巴起来,我说,陈大毛,你、你,就、就、就把你怎么把它带回来的情况说一说吧,说一说吧。
陈大毛抬头看看乌鸦,那乌鸦点点头好似批准了,陈大毛就说,好。
陈大毛是这样说的(他说的过程中,不时地抬头望望高高在上的那只乌鸦):
它就是我老婆王翠花,我老婆王翠花是正月初七跟着操金钟去海城打工的,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呢?是因为那天是村主任操金狗的生日,五十大寿,我家还送了寿礼,一条烟、两瓶酒哦。我本来是不大想让她去的,可她偏要去,她说挣够了盖房子的钱就回来。
开头3个月,王翠花一个星期就要打一次电话回来,说说她在海城的事。她先是帮人家饭店里洗盘子,后来洗菜,再后来,可以配菜了,相当于半个厨师,工资也涨了,从1500涨到了2000。她还说她再不到瓦庄人开的洗头房里去,她还说,以后不准儿子细毛到海城去,海城一点儿也不好。我说不好你怎么还不回家来,她说,不好归不好,就是有一点儿好,找事好找,钱也好挣些,等挣了钱盖了房,就再也不出去了,哪里也不去了。
大概是4个月后,王翠花的电话就慢慢少了,也不是突然少的,是慢慢少的,半个月只有一个电话。她说,她对不起小芳,她要帮助小芳。我搞不清她说些什么,我只听到她在电话里好像有气无力的。我就问她,你有没有生病哦?你要生病了做不动了就回到瓦庄算了。她说没有,就是天天有点头痛。她还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说那洗头房真不能开,开洗头房丧天良啊!反正她半个月才打一次电话,一打电话就说这些桌子不粘板凳的话,我也听不懂(说到这里,房梁上的乌鸦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咕咕噜噜的声音。陈大毛说,本来就是嘛,你又不说清楚,我哪知道你在海城搞什么呢)。
就这样,到了9月,王翠花的电话突然就没有了。9月过去了,10月过去了,硬是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她不可能不打电话回来的,我着急死了,就托人打电话去问那些在海城开洗头房的人。我先问了操金钟,操金钟说他有两个月都没有见到王翠花了。再问其他的人,有的说,王翠花前几个月天天在大街上跑,后来就失踪了。我没去过海城,我想象着,海城难道就跟电视里的大海一样,王翠花就是一根小针,掉到大海里去了?
11月的时候,王翠花还是没有消息,我急啊,我决定去大海里捞针,我把细毛交给他姑,我去海城找王翠花。
我在海城找到操金钟他们,他们一个个冷冰冰地对我,问到王翠花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句话,王翠花失踪了!我再多问一句,他们都懒得理我,就好像我是问一堵墙壁一样。我又找到公安局,公安局的人问了问情况,就记在本子上说,他们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如果发现了,会随时联系我。我又到处贴寻人启事,贴在海城的大街小巷,贴了半个月。我好苦哦,带去的钱都花光了,也没找到王翠花。
有天晚上,我又去贴寻人启事,因为白天的时候,海城的人不让我贴,我只有晚上偷着张贴。我在一个公园的墙壁上贴到第234张时,实在太累了,我就蹲下去背靠着墙,想歇一歇。
就在我蹲在那里看着公园里的大树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王翠花。她还是火暴脾气,她跳起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你个狗日的,你不在家带细毛,跑到海城这个鬼地方做什么?
我说,我不是来找你呀?你好几个月了,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我哪里放得下心呢?
她又骂我,哪个叫你来找了,我不晓得自己回去?我在这里是有事没办好,办好了我就回瓦庄去!
她的大嗓门把我的头都吵痛了,她骂着又揪我的耳朵,把我揪得生痛,我猛地一挣,王翠花却不见了。我睁开眼,看见一把把的阳光打在身上,天已经亮了,我竟然在公园墙角下睡了一觉。还好,海城的冬天不冷,要不然我恐怕都冻僵了。我慢慢地坐起来,摇摇头,扒了扒眼屎,看着公园墙外的城市,忽然我好像真听到了王翠花哇里哇啦的声音,难道我还是在做梦?我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脚,哎哟,痛哦,不是梦啊。我把头向上方望去,墙头上,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哇哇哇地叫着,原来,是这个晦气的东西(房梁上的乌鸦听到这里嘴里又咕咕起来,像是不满。陈大毛说,我这不是对警察说吗,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就要怎么说,是不是的警察),我捡起一块破瓦片,嗖地一下扔过去,那只乌鸦显然没有防备,它哇的一声大叫,飞上了天。但它并不飞远,它绕着我愤怒地叫着,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是和我说着一件事。
我又扔过去一片更大的瓦片,我也生气了,连乌鸦也来欺负我了,我瞄准了乌鸦的双脚,黑乌鸦更愤怒了,它扑扇着翅膀,有好几下扇在了我的脸上,并且加快了鸣叫的速度,哇哇哇,哇哇哇。我越听越觉得这个鸟儿叫的腔调像全了王翠花?像是一遍遍地说“陈大毛,陈大毛”,我愣在那里,乌鸦又落在墙头上,声音小了些,一张嘴动个不停,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像是在埋怨着我。就像以往在瓦庄,我做错了事后,王翠花总是站在院子里,一手叉腰,一手上下挥动,上下嘴唇一碰一碰地半天不休,骂得我灰头灰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