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上首偏左的位置——
那里坐著一个人。
向太后。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簪著白花,腰间繫著麻绳,脸上的脂粉早已被泪水冲得乾乾净净,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红,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她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泪痕斑斑。
几位宰执走到殿中,在向太后面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后。”
声音不高不低,恭谨而不失体统。
向太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免了。”
顿了顿,她又开口,声音带著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官家……在里面。你们去看看吧。”
章惇应了一声,转身往內殿走去。
內殿的门虚掩著,一名內侍见他们过来,连忙將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混著沉水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死亡的气息。
章惇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迈步跨过门槛。
內殿里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用白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在帐幔间摇曳,將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御榻上,赵煦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穿著崭新的朝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青,双眼紧闭,像只是睡著了一般。
可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章惇站在御榻前,低头看著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大宋的官家,赵煦。
二十四岁。
登基时九岁,亲政时十七岁。
七年间,他罢免旧党,恢復新政,对西夏连年用兵,打得西夏遣使求和。
他本该是大宋的中兴之主。
可他就这么死了。
死在二十四岁的年纪。
章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
他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官家——”
章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內殿里迴荡开来。
“臣章惇,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