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过了,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先起来用些热食垫垫。”
章惇的语气放缓了些,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凌厉。
赵似应声起身,这才看见值房里多了一人——正是中书侍郎许將,正坐在桌案旁,见他看过来,微微頷首拱手,礼数周全。
赵似也敛衽回了礼,两人没多言语。
很快便有小吏端来铜盆、清水与布巾,赵似就著微凉的清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昏沉,脑子彻底清明过来。
桌案上早已摆好了待漏院备下的朝食:几碗温热的小米粥,几碟清淡的酱菜、炊饼,別无他物。
章惇、曾布、蔡卞、许將四人早已落座,赵似走过去坐下,几人各自拿起碗筷,偌大的值房里,只剩粥勺碰击瓷碗的轻响,没人说一句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不等眾人抬头,值房的门便被猛地推开。
一名身著內侍服饰的小黄门闯了进来,脚步踉蹌地直奔章惇身前。
也顾不上礼数,俯身便凑到章惇耳边,压著嗓子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章惇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狠狠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眾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半晌,章惇才缓缓鬆开攥紧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对著那小黄门沉声道:“知道了。”
小黄门躬身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章惇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曾布、蔡卞、许將三人。
“官家有旨,召我等即刻入福寧殿,有要事相商。”
三人皆是一愣,目光在空中飞快地交匯了一下,各自眼底都藏著惊疑,却没人多问,只齐齐起身,拱手应道:“遵命。”
章惇又转头看向赵似,语气稍缓:“简王殿下且在此处用食,我等去去就回。”
赵似放下粥碗,微微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內侍,肯定是来报丧的。
这场赌局的终章,终於要来了。
几人出了值房,走到廊下,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卷著晨雾扑面而来。
章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身后三人,终於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官家龙驭上宾了。太后遣人来传,召我等入內验证遗容。”
话落,廊下瞬间死寂。
曾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蔡卞的眉头猛地蹙起,许將倒抽了一口凉气,三人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谁都知道官家病重,却谁也没料到,会走得这么急,这么猝不及防。
“子厚,这……”曾布刚要开口,便被章惇抬手打断。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章惇的声音压得极紧,目光扫过三人。
“官家未留遗詔,嗣君未立。”
“我们四个是大宋的宰执,此刻必须如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官家驾崩的消息绝不能有一点泄露。否则朝堂將乱。”
“一步乱,步步乱,明白吗?”
三人都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臣,瞬间便回过神来,纷纷敛了神色,重重点头:“我等明白。”
章惇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紫袍玉带,率先抬步,往福寧殿的方向走去。
晨雾里,四个宰执的脚步沉稳,背影却都绷得笔直,一步步踏入了这场决定大宋国运的风暴中心。